第七十三章 微光
就在三人各自在恐惧的泥沼中痛苦挣扎,意识在绝望的边缘摇摇欲坠时——
一个黑影也悄悄潜入水下,如同一滴墨汁,无声无息地向他们靠近。
当黑影接近归墟之印时,印石表面忽明忽暗的蓝光照亮了此人的面庞——正是隼斗。
他看着眼前悬停在水中的三人,有点疑惑。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听到了印石那低沉又极具诱惑力的呼唤:
“触碰我……揭开尘封的过往……真相往往伴随着内心的映照……同心协力,意志如一,方能开启归墟之眼。”
“真相?”隼斗对此并不感兴趣,毕竟这几个孩子的身世,他比谁都清楚,但“开启”之道令他格外兴奋。
看来,只需触碰便可,方法竟如此简单。至于为什么旁边三人僵住不动、神情异常,大概是他们道行不够。等我开启这封印,说不定可以获得全部源质能量的精华,到时候再收拾你们。
那还等什么,隼斗举起枯瘦的手掌,凝聚起最后一丝残余的暗红能量,带着决绝与期待,狠狠拍向归墟之印的中心!
一道蓝光闪过,正中隼斗的眉心。
【隼斗的幻境】
这是一间冰冷刺骨的石室,周围是昏暗摇曳的烛光。
他变回了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一双大手高高举起又放下。
几位穿着古老祭祀袍、面容模糊的长老,依次俯下身来看他。
很快,他们冰冷的声音如丧钟一般响起:
“暗红缠身……灾星降世!”
哭声随即响起,那是……母亲的声音!
小小的隼斗循着声音,竭力想要睁大眼睛,去看一眼人群中的母亲,那是他朝思暮想却从未见过的亲人。
但一切都是模糊的,他什么都看不清。
阴影中,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只说了一句冷到骨髓的话:“执行预言吧。”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点父子之情!
他被粗暴地抱起,走向石室外那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通往归墟裂谷的通道。
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冰冷的石壁间绝望回荡,却只有母亲绵延不绝的、越来越远的哭泣声在回应着他。
面对这被至亲抛弃的惨境,面对被判定为“不该存在”的命运,面对生命最原初的恐惧,他既不会说话,也没有力气,不禁悲从心中来。
“不要抛弃我……”已成年的隼斗在幻境中蜷成了婴儿的姿态,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但就在这极致的绝望和饥饿几乎要将他置于死地时,幻境骤然发生了变化。
喧嚣散去,哭泣声也渐渐平息下来。
良久——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将他抱了起来。这暖意渐渐融化了刺骨的寒冷。他再次努力地睁开眼睛,这次视野竟清楚了许多,那是一张多么清秀而温柔的脸庞,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怜惜。
他认得她,是长老身边最年轻的侍从,也是母亲生前的好友——琉纱。
那时的琉纱还很年轻,满头乌发垂至脚边,被编成许多股细细的辫子,发梢系着七彩丝线,整个人仿佛都被笼罩在柔光之中。
琉纱瞒着众人,养育了这个孩子好几年,直到被发现,才不得不送他逃离。但此刻,还是婴儿的隼斗知道,见到她,自己就安全了。
她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冻僵的小身体,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歌谣。她避开森严的守卫,像变魔术一样给他带来温热的食物和甘甜的清水。她用手帕轻柔地擦拭他脏污的小脸和惊恐的泪水,眼中没有对预言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母性的温柔光辉。
“小隼斗不怕,这是你的妈妈给你取的名字。”她的声音像清泉般流淌。
“你看这红色的光,像不像晚霞?一点也不可怕,很美,对不对?”她握着隼斗的小手,看着指尖微弱闪烁的暗红能量,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的护着他。
“你的母亲……是我见过最最善良的人,当年,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现在,我也会尽一切可能照顾好她的孩子。她若知道你这样可爱……可惜……”琉纱常常说着说着,就哭了。多年后隼斗才明白,那时的母亲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直到死亡,也再没能离开床榻半步。
琉纱的话语,如同阳光穿透了厚重的冰层。她每天用从长老那里学的隐身法术悄悄地过来,带来食物与玩具,讲述着他母亲的故事,讲述她的勇敢与慈爱。
在隼斗充满黑暗和恐惧的幼年,琉纱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对“母亲”和“被爱”这两个词的全部理解和寄托。
她的存在,她的照顾,她话语中传递出的关于母亲的讯息,让未曾泯灭的爱,穿越了生死的阻隔。
……
被迫离别的那一晚,未满八岁的小隼斗紧握着琉纱的手,哭得泣不成声,舍不得分开。
“隼斗,你记住,你的母亲从未后悔生下你,也从不信那些鬼话!她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孩子,眼睛像大海……’隼斗,你顺着我说的路线走,一定能活下来!我会去找你的。”琉纱捧着他小小的脸,含泪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和笃定。
……
幻境中的隼斗,感受着那久违的近乎母爱一般的照拂。那是多年来被他刻意遗忘的回忆。
他始终认为,如果不舍弃这些温暖,仇恨就会被淡忘。
可现在,即便是在幻境中,琉纱话语中传递出的真挚情感,仍然轻易地就让那颗被怨恨包裹了数十年的心脏被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痛苦地颤抖起来。
他也曾被如此温柔地爱过,呵护过。
这份情感代表着“被接纳”,让他的存在也有了意义,这些他都曾经拥有过。
隼斗那扭曲的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未曾完全熄灭的的渴望,被这尘封的记忆点燃了。永恒的寒夜中,闪现出一颗遥远但明亮的星辰。
他沉浸在幻境中,哭得像个受尽委屈却终于可以宣泄出来的孩子。他此时才明白,自己最深的恐惧不是死亡,不是失败,而是被彻底否定存在,是不被爱和没有价值,是失去那份证明他“值得被爱”的唯一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