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镜湖之渊

转眼已是千夏失踪后的第三天清晨。

湖边小筑的客厅俨然成了临时指挥所。地图铺满了茶几，上面被各色记号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洋介凭借对神户港旧日布局的了解，圈出了几处被遗忘的二战时期地下工事；五十岚教授则通过分析近期能源消耗数据，锁定了两个有异常备用电力输出的工厂；由美子则通过警视厅的朋友，筛查了所有与“渡边”这个身份相关的近期活动轨迹，无奈线索寥寥。

朔夜喜欢坐在客厅一隅，靠近露台的地方，压低帽子，独自摆弄从港口废墟带回的少量未损毁的电子元件残片，试图从中提取有价值的数据。

苍介多数时候盘膝坐在一楼或二楼延展出去的露台边，闭目凝神。他试图摒除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对“鳍”的感应。

到了今夜，三日之约便满了，但他与千夏之间的联结仿佛被迷雾阻隔，时断时续，模糊不清。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在心底滋生。

“还是不行……”他睁开眼。

朔夜放下手中的镊子，看向苍介：“隼斗必然有屏蔽能量感应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鳍’的特性，尤其是它与你之间的联系。”他顿了顿，眼眸深处也闪过一丝忧虑，“他带走千夏，就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

“但是，他也不会甘心离开这里，”说到这里，朔夜将身子挺直了些，“放心，他的执念最终会让他暴露的。……倒是你，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掉的，休息休息吧。”

奇怪的是，朔夜的话似乎有催眠般的效果，即便苍介十分不愿休息，困倦却如潮水般袭来。他的眼皮不听使唤地闭合，很快就以打坐冥想的姿态进入了梦乡——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苍介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断地下沉，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湖水特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特别熟悉的感觉，但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突然，一点微弱的光，在绝对的黑暗深处亮起。

那光很柔和，是熟悉的幽蓝色。它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心脏般，缓慢而坚定地搏动着。

光点逐渐清晰、放大。现在苍介看清了——那光是从一颗巨大的心型吊坠中发出的，它仿佛拥有了生命，悬浮在深水之中。

光的中心处隐约映照出一个蜷缩的身影——好像是千夏！

她紧闭着双眼，仿佛在沉睡，身体轮廓却越来越大，逐渐与那搏动的吊坠的光完美地重叠在一起，仿佛她就是光芒本身。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如同温柔的水流，轻轻拂过苍介的意识：

“泽……上……有……风……”

意念断断续续，那是古老而深邃的呼唤。

紧接着，幽蓝的光芒猛地一亮，一圈圈能量涟漪，以千夏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穿透了层层黑暗和冰冷的湖水！

凡是被涟漪扫过的路径，都如同被点亮的星光轨迹，蜿蜒向下，穿过嶙峋的怪石和扭动的水草，最终指向湖心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的水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稳定流向。

这样的流向……好像是个洞口？

“千夏！”苍介在梦中猛地伸出手，想要游过去，但刚一靠近，所有的光芒便瞬间收敛，一切复又陷入无边的黑暗。

一股强烈的共鸣感，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苍介全身！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差点从露台上摔下来，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一直留意着他的朔夜第一个冲过来，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

“太熟悉了……”苍介一边喘息一边说着，“如果，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千夏带远呢？”

他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引来了客厅众人的目光。

“你的意思，是镜湖底部？”听完苍介对梦的描述，洋介皱紧了眉头。

惠子看着丈夫，也摇了摇头，“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快两年……最近几天也没有看到特殊的人群。再者，我以前做镜湖的生态分析时也勘察过，这里底部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但别忘了，”教授提醒道，“铸矛者组织在神户港经营多年，新年灯光祭之后的那次行动虽然被我们挫败，但他们必然留有后手！既然地面上可能的建筑我们基本都已排除，那么苍介说的水下……倒也是个思路。”

“梦中的那里，是一个非常隐蔽的入口，勘察的时候未必注意得到，而且，教授说的对，他们或许早有布局。”苍介补充说。

角落里的朔夜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雾气弥漫的湖心：“铸矛者行事，向来喜欢狡兔三窟。港口据点现已被毁，他们需要一个能快速抵达印石、又能避开地面搜查的地方。如果镜湖里真的存在另一个秘密据点，隼斗很可能会选择这个更隐蔽、更高效的地方。而且，‘灯下黑’的把戏，他不是第一次玩了。”

“可是，在湖底建立据点……这工程量……”由美子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如果是港口据点被毁之后，才建立这个据点，确实不太可能。但如果是从前呢？对于掌握了超前技术和庞大资源的铸矛者来说，并非不可能。”朔夜的声音低沉下来，“惠子阿姨，您还记得在这栋房子装修前后，这片区域发生过什么异常吗？”

惠子努力回忆着，脸色渐渐变了：“好像是有的，还没办完买房手续的那阵子，渡边偶尔会带我和洋介来参观这里。有一次，他抽不出时间，我们想着可以来这边散散步，就自己来了。那时候湖边有一支队伍，是不是，洋介？”

“确实，”洋介的眼前也浮现出当时的那一幕，“他们在湖边搭建了浮动平台，架设了设备，我还问了其中一位，他说，是海洋环境研究所在进行湖底的地质和水文勘探，属于常规研究活动……这么一说，后面两年他们都没有再出现过！”

“地质和水文勘探，”朔夜冷笑了一声，“这是他们常用的幌子，湖底一定有动作！而且那时候恐怕就已经在收尾了，渡边一定没想到您和阿姨会自己去湖边。”

苍介严肃地说：“按照他们去年灯光祭开始的计划，事成之后定会有大量的砹元素泄露，地面和海面都会受到严重污染。他们若想留在这里开采矿藏，必然要提前准备好更安全的据点。”

“镜湖，可能就是他们最初选定的地方。只是他们没有预料到，计划会失败，更不会想到，归墟之印竟然就在此地现身，短短数月间，多少大起大落。”随着教授沉稳的声音响起，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湖心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寒意也顺着众人的脊椎爬升。

“那是不是意味着，千夏很可能，就在湖底？”过了一会儿，由美子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苍介从刚才那一刻起，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湖面，“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千夏之前的梦境就分别预言了朔夜的能力和图腾的出现，几次给我们指明了道路，现在换成我来感应，可能都是‘鳍’发出的讯号。”

朔夜有些吃惊，“鳍”为何会将他显现在千夏的梦中？难道自己与这个地方有更多的羁绊？

但此刻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他很快回过神来，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想要确定这个梦的真实性，只有下水探测。但镜湖这么大，从哪里开始探起呢？我们的时间……千夏的时间，恐怕都不多了。”

客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却又被无形的壁垒阻挡。疲惫和无力感悄然蔓延。

“你们有没有想过，”凝视着湖水的苍介忽然发声，“为什么铸矛者和归墟之印，都选择了镜湖？难道只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