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幻境
随着混合的能量流持续地注入,漩涡旋转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变缓,其体积也慢慢缩小。整片水域不再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暗红色,而是逐渐恢复为澄澈的蓝绿色。就像一个暴怒的孩童,在母亲温和而持续的滋养中,慢慢恢复了平静。
湖心深处,那个曾经狰狞的漩涡最终稳定成了一个手掌大小的能量核心。它安静地悬浮在原本“阴眼”的位置,与另一边散发着蓝光的归墟之印遥相呼应。
阴阳双鱼,在经历了剧烈的动荡后,终于重新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一股深沉又有活力的波动从湖心荡漾开来,如同整个镜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三人收回力量,不约而同地松弛下来。
“叮咚。”由美子发来信息,说教授经过救治已经清醒,只是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她和清水夫妇在医院陪着,让他们好好休息。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加上巨大的能量消耗,三人再也支撑不住,便将就着在露台的躺椅上,在午后温暖的阳光和带着水汽的清风中,沉沉睡去。
……
千夏入了梦——
周围的一切都被深邃的蓝光所笼罩。
她发现自己悬浮在湖心深处,归墟之印就在眼前,散发着温暖而亲切的光芒,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一个温和而古老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你们通过了最艰难的考验。”
“触碰我……揭开尘封的过往……了解你们血脉与使命的根源。”
“但记住……真相往往伴随着内心的映照。”
“带上你的伙伴,只有同心协力,意志如一,方能开启归墟之眼。”
梦境消散,千夏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夕阳的余晖将露台染成金色。她立刻摇醒了身边的苍介和朔夜。
“印石在召唤我们!它说要我们一起去触碰它,了解我们的血脉与使命的根源。但它又说,真相往往伴随着内心的映照……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苍介和朔夜对视一眼,“看来,是时候了。”苍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已经恢复了大半,“究竟是何意思,一试便知。”
“那就走吧。”朔夜也站了起来。自从上一次用意念触碰归墟之印后看见了父亲,他便一直渴望看见更多。如果印石可以揭示“血脉根源”,那么这趟冒险之旅对他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没有注意到,客厅的阴影中,隼斗也暗自恢复了一些精力,他用枯槁的手指不停地做着手势,一点点挣脱了残余的束缚。
他悄无声息地挪至门边,看着露台上的年轻人已做好了入水准备,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
……
三人再次潜入镜湖。
湖水此时已恢复原先的清澈透亮,充满了新生的活力。归墟之印静静悬浮在湖心,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他们。
按照梦境的指引,他们悬浮在印石前方。苍介居中,千夏在左,朔夜在右。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同时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了印石冰冷且带着奇异触感的符文之上。
就在指尖触及符文的刹那——
一道强烈而耀眼的光瞬间迸发,将三人彻底吞没。
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虚空。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拖入最深层的恐惧——
【苍介的幻境】
苍介茫然地看着四周,这是个冰冷的雨夜,自己已经浑身湿透。
从街景看,似乎是神户的街头,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了嘈杂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应该去看看。
还未走近,他的心脏已然开始狂跳——
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同样浑身湿透的千夏,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柄匕首。
隼斗站在不远处,带着嘲讽的神情看着他,发出狰狞的笑。
苍介撕心裂肺地冲过去,却发现自己什么能量都无法调动,漫天的雨水没有一滴听从他的指挥。
他无力保护挚爱,只能眼睁睁看着千夏的生命力随着雨水一点点流逝,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体内残留的源质结晶也渐渐逸散,消失在黑夜中……
“不——!!!”苍介发出绝望的嘶吼,心如同被利刃贯穿!隼斗的狂笑和千夏冰冷的面容交织,渐渐模糊……
【千夏的幻境】
巨大的学术报告厅。台下坐满了清晰可见的面孔——她的父母、五十岚教授、由美子、苍介、朔夜,公司的同事们,甚至还有水族馆的朋友们。
但他们的眼神不再有温暖和支持,而是被震惊和恐惧所填满。
千夏站在台上,不对,这不只是讲台!
她环顾一圈,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站在一个玻璃罩内,像只被展示的猴子。
她用双手拼命拍打着玻璃,呼喊着家人:“爸爸,妈妈!快救我!苍介,我是千夏呀!”
但无人回应。
站在玻璃罩边的一个满头白发的陌生人,挥着教鞭一样的棍子,敲了敲边框,隔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音:“请看,这就是兼有人类特征和海洋生物特征的一个新的物种,她能发出人类的声音,极具迷惑性。我推测,近期在神户港和镜湖发生的污染事件,很可能与她这相关。此物种危害极大,我们准备做进一步研究。”
千夏哭的泣不成声:“我不是异类,我没有危害……”
但观众席上的父母只是低头掩面哭泣,教授失望地摇头,苍介和朔夜的眼神冰冷而陌生……
所有信任和爱的人都将她彻底抛弃,众人的目光如同利箭,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朔夜的幻境】
月白色小筑正举办一个小型的聚会。露台上灯火通明,欢声笑语,想来是一切危机都已经解除。
一张崭新的长方形实木餐桌被放在露台中央,上面堆满热腾腾的食物和美酒。
苍介和千夏依偎在一起,清水夫妇和教授他们围坐在餐桌旁,分享着美食,谈论着轻松的话题,气氛温暖而融洽。
朔夜原本站在露台的阴影中,此刻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刚想要靠近餐桌坐下,想要融入那片光明和温暖,却发现不对劲——
似乎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他张开嘴打招呼,用力挥手,但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多余的幽灵。
苍介为千夏拂去发梢的落叶,由美子给教授添茶,他们的笑容那么真实,那么幸福,却与他隔着无法跨越的天堑。
朔夜愣住了,仿佛被冻结在原地。极致的孤独瞬间翻涌上来,令他不知所措。
我是,死了吗?他的心脏被揪起,喘不过气来。
从小寄人篱下,他无数次想过死。高强度的训练,残酷的责罚,无情的嘲笑……那时候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但他挺过来了。
他无比庆幸自己等到了这一天,能再次见到弟弟,能看见父亲,哪怕只有虚幻的背影……他知道,自己不是被抛弃的小孩,父母都是在意他的。
可现在,他死了。
“我在这里……你们看看我……”朔夜在心底无声地嘶吼,却只换来更深的沉寂。
他最深的恐惧,是即使血脉相连,即使并肩作战,也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一个“家”,永远徘徊在温暖的边缘,永远是一个局外人。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