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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雾中蜃楼

共 88 章

那日水中救起的,是他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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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风的孩子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风雨后,千夏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与朔夜单独相处的机会。

讲解排班时,她会选择尽量远离朔夜负责的区域。午休时,看到朔夜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便立马端着餐盒加入纱季她们热闹的小团体。如若在狭窄的走廊迎面遇上,她的目光会礼貌地掠过他肩头,投向远处的鱼群,脚步则不着痕迹地加快几分,匆忙留下一句“前辈好”,便擦肩而过。

朔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总是平静地注视着她略显仓惶的背影,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也并无刻意靠近的意图。

平时他依旧沉默寡言,高效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每周周末都会来馆里加班,调试设备时专注得如同在进行精密的外科手术,休息时又独来独往,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一次,千夏讲解的企鹅馆温控设备临时报修,需要技术部紧急支援。她拿着故障单匆匆赶到技术部办公室,里面却只有朔夜一人,原本值班的同事去了另一个场馆。

她硬着头皮说明情况,朔夜听完,只点点头,拿起工具包便随她前往。

处理故障时,他需要查阅一份厚重的设备手册,千夏正准备去搬旁边沉重的梯子,朔夜却已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指尖在她视线未及之处极轻微地一勾,那本放在高处的手册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稳稳地滑落下来,恰好落在他伸出的手中。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千夏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做到的。

“给。请帮忙念一下第211页的前两段,我来操作,”他将手册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取下。

千夏怔了一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手册,扉页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一丝暖意。她低声说好,心头却疑窦丛生。

还有一次,千夏帮着员工们一起清理大型水族箱外壁的藻类。她全神贯注地擦拭着面前的玻璃,脚下梯子的一条支腿因地面湿滑而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这微小的失衡感让她身体一晃,轻呼出声。

就在这一瞬,一股柔和的气流如同看不见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脚下那微微晃动的梯子,瞬间将其“钉”回原位。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窗外吹过一阵恰好路过的风。

千夏惊魂未定地扶住玻璃,下意识地低头望去。下方不远处,朔夜正背对着她,似乎也在专注地清理着自己面前的区域,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这些小动作并非刻意讨好,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守护,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荡。连神经大条的纱季都察觉到了异样。

“清水酱,”午休时,纱季咬着吸管,凑近千夏,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有没有觉得,风间君对你……有点特别?”

千夏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特别?没有吧?风间前辈对谁都挺……专业的。”

“少来啦~”纱季撇撇嘴,“每周末你来讲解,他是不是都来加班?还有,技术部新到的深海鱼图谱,他是不是第一时间就问你需不需要借阅?我可都看见了!他那张冰山脸对着你的时候,感觉……嗯,好像没那么冻人了?”她轻轻撞了撞千夏的胳膊,“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千夏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否认:“纱季你别乱说!风间前辈只是……比较照顾兼职的同事吧。”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朔夜那双锐利如刀、又偶尔凝着微露般的眼睛,以及梦中那个被风刃环绕的背影,再次交织浮现。

是敌?是友?这谜团如同水族箱中幽暗的角落,让她看不清真相。

晚些时候,她忍不住将朔夜操控风的力量告诉了由美子。由美子立刻表示“交给我了!”

几天后,由美子一上班就把千夏拽到无人的会议室,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千夏,风间朔夜在英国的经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很模糊,但很不对劲。他在帝国理工学院交换的时候,参与了一个叫做‘大气环流与近岸海洋动力模型研究’的公开项目。”由美子拉着千夏坐下,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我有个在英国留学的学长,也曾在那个团队里,他说朔夜其实参与的是这个项目下面的一个代号叫‘西风锁’的子项目,知情者很少,资金流向也很隐秘,甚至可能和军方有关。”由美子拖动着她与学长的聊天记录。

“你看,他导师只提过一次,说是与什么‘风力定向干预潮汐和底层洋流’有关,之后就不肯再透露一个字了。朔夜参与的程度有多深,学长也不知道,但你说他似乎有控制风的能力,与这个项目还真就合上了。”

“千夏,我觉得要小心!”

千夏蹙起眉头,“西风锁”……由美子说得对,朔夜的出现绝非偶然,他背后又牵扯到什么力量呢?

午后,离水族馆不远的环形图书馆内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稀稀落落几个人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阳光透过玻璃洒了下来,在排列着各类典籍的棕色木头书架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千夏独自坐在“海洋类”书架边那张靠窗的小圆桌旁,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专著:《海洋地质构造中的能量谐振现象》、《次声波在复杂介质中的传播与衰减模型》。这些书很难啃,她全神贯注,眉头微蹙,指尖在一本摊开的笔记上快速移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频率区间图和各种推测。

由于过于专注,她并未注意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桌旁,凝视着她的笔记。

“这里,阻尼系数的预设范围可能过于保守了。”一个清冽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虽然很小声,但如同冰珠落入玉盘一般。

千夏被惊得猛地抬头,是朔夜!

他今天没有戴棒球帽,目光也比平时柔和多了,就这样垂眸看着她,然后指了指她摊开的笔记和旁边书籍翻开的那几页。

千夏脑中一片空白,脸颊火烧般滚烫。秘密的研究被最不该发现的人撞破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合上笔记本。

朔夜却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的慌乱,将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指向她刚刚演算到一半、陷入僵局的一个复杂方程组的某个参数。“这里,试试看改为0.002如何?”

千夏完全愣住了。他不仅一眼看穿她在研究什么,甚至还精准地指出了她卡壳的关键所在,并给出了极其专业的建议。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小心翼翼埋藏宝藏的人,突然发现一直有双眼睛在暗处清晰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比自己更了解宝藏的脉络。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突兀。她抱起桌上的书和笔记就想逃离。

“清水千夏。”朔夜的声音在她转身的刹那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距离。那英俊得近乎锋利的五官此刻就在她的面前,一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千夏惊惶未定的脸,深处还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千夏以为自己看错了,似乎还有一抹极淡的忧伤。

“我无意窥探你的秘密,”朔夜的声音近乎坦诚,“更不会阻止你。恰恰相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抱在胸前的笔记,“我或许,能够理解你的执着。”

千夏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身体僵在那里,仍是一动不动。

朔夜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外面阳光明媚,游客们正欢声笑语地走过。他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遥远。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眼神中能够看出恳切。

千夏犹豫了几秒,终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图书馆侧边的咖啡厅坐下,各自要了杯冰美式。

“从哪儿说起呢,”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叙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我的母亲,在我出生那一刻就离世了……我从不知道原因。”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自己左侧颈动脉的位置,那里被衣领严实地遮挡着。

“我也从未见过她,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父亲把我托付给叔叔,他一直没有结婚,独自将我抚养长大。”提到“叔叔”,朔夜的语气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很严厉,但给了我所能给予的一切,教育,资源,视野,还有金钱。”

“我的存在本身,或许就带着某种‘异常’的印记,”他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

“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当别的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的时候,我能让风卷起沙子,在空中画出图案;在海鸥掠过海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们翅膀划过的气流轨迹,甚至……能稍微影响它们的飞行方向。”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流如同听话的小蛇,卷起桌上一张纸巾,打了个旋儿,又悄然消散。

“起初只是觉得好玩儿,但是那些孩子们渐渐地开始怕我,躲着我,没有人再跟我做朋友。”

“我常常独自一人,跑到海边的悬崖上,对着风说话。风成了我唯一的朋友,它不会嘲笑我,也不会害怕我。”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一如他孤独的童年。

朔夜的目光转回千夏脸上,“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我是同类人。”他的视线落在千夏锁骨下方的吊坠位置,

“所以,你无需防备我,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也许我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