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变故发生
秋意渐深,镜湖也一日日瘦削下去。岸边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索,倒伏成一片萧索的弧度,将新筑的月白色小楼更显眼地凸现于水畔。
千夏白天换了份文员的工作,比从前清闲。夏末偶尔还能教学校里的女孩子们游泳,如今天凉了,也都停了课。这将是她在镜湖边度过的头一个冬天。她回到家里,每每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冰凉地贴着她的掌心,窗外湖水的色泽已转为一种沉郁的、近乎墨玉的深蓝,倒映着铅灰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寒气的湿布,沉沉地覆盖在心头。
新居的每一寸角落都已被母亲惠子精心填满——素雅的插花、柔软的靠垫、精致的茶具,却只让千夏感到一种无法驱散的、空洞的回响。那盏悬在挑高客厅中央的波浪吊灯,那些苍介亲手挑选、嵌在其中的深蓝墨绿玻璃片,在阴郁的天光下失去了流转的光影,凝固成一片片冰冷的、沉默的眼睛,无言地审视着这个剔除了他所有痕迹的“家”。
“也许我顺从太久了,”千夏心想。
父母似乎彻底遗忘了那个名字,生活被细碎而饱满的日常重新占据。惠子热衷于尝试新的菜谱,厨房里终日飘荡着温暖的香气;洋介则开始侍弄起临湖小院里一方小小的花圃,松土、埋下球茎,带着一种专注的满足。他们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新年,计划着去京都赏雪,话题里洋溢着对安稳未来的憧憬,细密地编织着一张温情的网,试图将千夏也温柔地裹挟进去。
“千夏,看看这件新年穿的和服料子怎么样?”惠子展开一块印着细碎梅枝纹样的浅紫色绸缎,眼神殷切。
千夏的目光掠过那柔和的色泽,却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回窗外那片深沉的湖水。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苍介消失后,镜湖对她而言,不再仅仅是风景,更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一个不断吞噬着疑问和思念的幽深黑洞。她不再徒劳地奔向芦苇丛寻找幻影,却无法阻止目光一次次被那片深水吸附。水底下,那枚被她亲手掷入黑暗的潜水镜,是否正被淤泥覆盖?或者,被某种未知的水流带向了更深的、连光线都无法抵达的渊薮?
寒意是猝然降临的。一场凛冽的北风过后,神户迎来了罕见的、迅猛的降温。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倾轧下来。空气干冷刺骨,吸进肺里带着冰碴般的锐痛。镜湖的水面,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结。
起初是靠近岸边浅水处,薄薄一层、脆弱的冰壳,像打碎的玻璃随意拼凑,在风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很快,这层冰壳向内蔓延、加厚。不过一夜之间,整个湖面已被一层坚硬、泛着青白色的冰层彻底封锁。冰面并不平滑,冻结时被风揉皱的痕迹凝固其上,形成一道道嶙峋的褶皱和波纹。昔日波光粼粼的镜湖,渐渐成了一块巨大、死寂的磨砂玻璃,倒映不出任何温暖的灯火,只映着铅灰色的天和岸边枯树的狰狞枝桠。
整个世界,被冰封了。
母亲将客厅的地暖开得很足,窗户紧闭,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外面的肃杀。千夏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憋闷,仿佛这温暖的堡垒也正在无声地冻结她。她无法长久地待在那片虚假的暖意里,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落地窗前,凝视着那片被坚冰覆盖的湖面。冰层之下,那幽深的水域,是否还有暗流在涌动?那沉没的潜水镜,是否正被冻结在某个冰窟之中?一个念头,带着冰冷的刺探意味,悄然滋生——她想踏上那片冰面,去看看冰封下的世界,是否还有一丝苍介存在的微光,哪怕只是徒劳地确认那片水域的绝对死寂。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滋长,终于在几天后一个更加阴沉、几乎无风的下午变得无法抑制。父母去了市区采购年货。千夏独自留在空旷的房子里,那盏寂静的吊灯和窗外死寂的冰面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对称。她穿上最厚的羽绒服,戴上围巾和手套,推开沉重的落地窗。一股砭骨的寒气瞬间涌入,呛得她几乎窒息。她深吸了一口这凛冽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唤醒某种冻结的东西,然后,一步步,踏上了屋后连接着湖岸的小平台。
冰冷的石阶通向同样冰冷的堤岸。她小心翼翼地踩上湖岸边缘的冰层。冰面异常坚硬,踩上去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她试探着向前挪动了几步,每一步都异常缓慢,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脚下的触感上。冰层似乎足够厚实。远处,靠近湖心的地方,冰面呈现出更深的青蓝色,像凝固的深海。她朝着那个方向,那个曾经泛起涟漪、苍介破水而出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挪去。脚下的冰面下,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被冻结住的气泡,小小的,静止的,如同被时光定格的标本。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她踩在冰面上发出的、单调而孤寂的“咯吱、咯吱”声,在这片被冰封的天地间空洞地回响。
就在她停下脚步,弯腰试图看清冰层深处一个较大的、形状奇特的黑影时,变故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