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归处
幻境的光芒渐渐淡去。
隼斗猛地睁开眼,意识回归到当下。巨大的悲伤和痛楚淹没了他。
他看着前方,苍介、朔夜、千夏三人依旧悬浮在印石前,脸上的痛苦挣扎正在慢慢平复。复又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按在印石上,这是一双沾染了无数罪孽的手。
他再次看了看那三个年轻的身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刻骨的仇恨、扭曲的嫉妒,滔天的愤怒……最终,却归于一声叹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释然。
他缓缓地、无比艰难地,将手从印石上移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没有发动攻击,没有进行破坏。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流转着神秘光芒的印石,猛地一转身,悄无声息地滑入幽暗冰冷的湖水中,向着入海口的方向游去。
他曾攥紧所有的权力,渴望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但此刻却选择放手,将揭开真相、拥抱未来的权利,留给了那些心中仍怀有光明的人。他带着母亲的爱与琉纱的温暖给予的最后救赎,独自游向属于他的黑暗归墟。
对于一个无比渴望被爱、无比尊崇权力的人来说,众叛亲离、无能为力也许是最诛心的惩罚。
……
三人小组这边,恐惧仍在继续。绝望感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将他们击垮。
苍介在神户的雨夜里抱着血泊中的千夏,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力随着雨水无情流逝。远处隼斗扭曲的笑声仍在雨中回荡,让他几乎把牙咬碎。
他跪倒在地,体内的灵泉和力量此刻却沉寂如一潭死水,完全发挥不出作用。先前一心要守护爱人的誓言在眼下的场景里,简直脆弱得可笑。
他甚至无力愤怒,无力嘶吼,瞳孔在涣散的边缘,目光却死死聚焦在千夏的锁骨处——那里,曾一直闪烁着湛蓝的光芒——对,“鳍”还在千夏体内!
苍介的眼睛里开始有了神采——那是他们家族的能量传承,是父亲亲手交给他的源质结晶,与他有着同根同源的呼应。
也许还有一点希望!
隼斗错了,真正的力量并不来源于这种卑劣的掌控,不是吗?
它在于生命本身那不可扼杀的意志,在于牢不可破的联结与羁绊。
苍介内心不再混乱,像是被风暴肆虐后的深海,开始归于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不再徒劳地调动体内的力量,而是缓缓俯身,用手掌虚虚按向千夏心脏的位置,让意念沉静下来,引导着自身的血脉去呼应与千夏融为一体的“鳍”;用最精纯的生之气息,温和地、坚定地滋养那颗同源的结晶。
在这静默的能量共振中,千夏苍白的面容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体内被冻结的生命力如同春日的冰层悄然开裂,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出,向全身流淌。
她活过来了!
幻境中的苍介与现实中的苍介,同时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
千夏在幻境中也已濒临崩溃——
玻璃罩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台下,亲人、爱人和朋友们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将她牢牢钉在“异类”的耻辱柱上。她想呼喊,但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如何才能证明自己是无害的?她绝望地想,身体已经不受控地瘫坐在地上。
但冰凉的地板激得她心中一警醒——
我为何要向他们证明自己?!
这些投射在她身上的、充满失望、恐惧与排斥的目光,本质上与镜湖中那个恨不得吞噬一切的漩涡何其相似。
我的价值,我身体的变化,我存在的意义,何须由他人的无知、恐惧或粗暴定义来裁决?
归墟之印选择了我,源质结晶融入了我,连大海都已经接纳我,这本身就是自然法则最不容置疑的背书——我是自然选择的孩子,是海的女儿,是我自己!
在汹涌的偏见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去辩解。
千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她盘腿坐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试着凝神静气,向内沉潜,不再去看玻璃罩外那些扭曲变形的面孔。
她试着与体内那枚源自海洋的结晶深度地共鸣,头一次尝试着主动引导那股浩瀚的生命能量。于是一圈柔和的、碧蓝色的光晕自她周身无声地散发开来。
这光晕逐渐扩大,穿透了玻璃罩,笼罩住整个报告厅……所及之处,那些喧嚣的、惊骇的声浪也渐渐被抚平。仿佛所有人都被置身于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真理面前,恶意、怀疑、背弃、攻击,尽数被消融殆尽,甚至显得脆弱而荒谬。
千夏此刻也感到无比的平静。
……
朔夜的幻境无疑是最冷的——
温暖的人间烟火近在咫尺,他却被无形的结界隔绝在外。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感,一切的一切都不再与他相关,他只是漂浮在永恒虚空中的一粒尘埃。
他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不知道众人在庆祝什么,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可——
围坐在桌边的人,是不是也将他忘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虚空未能让他害怕,但被被遗忘却令他无比悲伤。
他垂着头,任由湖边的风吹着自己的脸颊。良久,他走到餐桌的一角坐下,想最后看一眼大家,默默地告个别。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你说朔夜现在在哪儿呢?”千夏托着腮,看着苍介问道。
虽是很轻的一句话,但周围的热闹却渐渐安静下来。
“我想……他是自由的。”苍介回答。
短短五个字,令朔夜心中一惊。他抬头,目光刚好对上桌面摆放的一只相框。
那是他的侧影,穿着雾霾蓝的连帽卫衣,灰色牛仔裤,左手插兜,右手举着一只汉堡,正从水族馆大厅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挺直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让他的侧颜显得更加沉静和不可侵犯。
这是由美子周末去找千夏的时候抓拍的一张照片,也是他给朋友们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此刻被放置在长桌正中心,围着一圈海石竹。
他与大家聊过一次这种生长在海边悬崖峭壁上的小花,极为明艳,又坚韧不拔。那几年留学的时候,他每次海边实验结束后,都会带回几朵,插在宿舍的玻璃瓶里。没想到,竟被记住了。
他的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忽然被击中了。
他仰头看着墨色的夜空,一轮明月挂在那里,玉盘一般照亮大地,须臾月亮被云层遮蔽,又露出满天熠熠的星光。
这云,这月,这星辰,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如此这般,各行其“道”。
“独乘朔夜问星辰,宇宙苍茫过乱云。日月值休花若隐,山风话事字无痕。”他喃喃自语,“我是……自由的。”
执着于被“看见”,就束缚了风的本质。
真正的归属,或许并非固定于一处,而是如风一般,因空间而存在,因流动而有力,因羁绊而停留,又因不羁而消散。
朔夜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深秋的月光温柔地包裹着他。他不再是被放逐的幽灵,而成了这世界本身。
他走向湖面,站在光影交界处,化作一缕自然流淌的风,轻柔地拂过露台上的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