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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雾中蜃楼

共 88 章

那日水中救起的,是他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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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忘掉我

苍介猛地转过身!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暴露在幽蓝光芒下时,千夏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张曾经温和、俊朗、带着清爽笑意的脸,此刻却呈现出一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变化!他的脸颊、脖颈,乃至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臂皮肤上,竟然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深海鱼类般的半透明鳞片!那些鳞片在幽蓝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随着他细微的呼吸(或者类似呼吸的动作),鳞片的边缘微微翕动。

更让千夏血液冻结的是,在他左侧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赫然有一道深深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撕裂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周围细密的鳞片也断裂、脱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纹理怪异的皮肤。那伤口显然是被某种极其坚硬锐利的东西猛烈撞击造成的,狰狞可怖。

看到千夏,苍介的瞳孔在瞬间收缩,那双曾经映着湖光的眼睛此刻却如同深海水晶般冰冷。他骤然爆发出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本能的警惕,甚至……一丝转瞬即逝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脆弱。

他几乎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试图遮挡住脸颊和脖颈上那些异样的鳞片,以及额角那道刺目的伤口。千夏瞬间明白了,那伤口是她落水后,父母疯狂地用石块和枯枝堵塞冰窟窿时造成的——他们不仅想封死他的出路,甚至希望置他于死地!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愧疚,让千夏浑身冰冷,比周围的湖水更甚。

苍介的目光扫过千夏嘴里那根简陋的、不断漏水的呼吸管和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眼神微微一动。但他没有靠近,反而向后微微退开了一些距离,悬浮在幽蓝的光芒中,像一尊遥远而冰冷的礁石。

他的嘴唇分明没有动,但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带着奇异韵律感的声音,却直接穿透水流,清晰地回荡在千夏的脑海中,如同来自深海的叹息:

“你不该来这里……这里很冷,回去吧。”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疏离。

千夏拼命摇头,嘴里咬着呼吸管,无法说话,只能用急切而哀伤的眼神望着他。她伸出手,指向他额角的伤口,又指向自己,眼神里充满了询问、痛苦和深深的歉意。

苍介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狰狞的伤口。那个动作很轻,却让千夏的心也跟着揪紧。

“不重要了。”他的意念再次直接响起,带着一种彻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你安全,这就够了。”他目光扫过悬浮在周围的那些图纸,眼神里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放弃。“那是你的家,这里……才是我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那颗被气泡包裹的、悬浮在幽蓝水光中的水果硬糖上。那颗小小的、鲜艳的糖果,像一个凝固的、关于短暂温暖和陪伴的琥珀标本,静静地悬浮在冰冷的水中,折射着微弱而虚幻的光。

“回去吧,清水千夏。”他的意念如同最终判决,冰冷而决绝,“忘掉这一切。忘掉……我。”说完,他不再看她,缓缓转过身,背影重新凝固成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幽蓝的光芒笼罩着他,那些细密的鳞片在微光下闪动着非人的、冰冷的色泽。他像一尊沉入深海的神像,彻底关闭了与岸上世界连接的所有门扉。

千夏悬浮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看着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彻底的疲惫和放弃,比湖水更冷,冻结了她试图靠近的勇气。那句“忘掉我”的意念,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入她的心底。

窒息感再次强烈地袭来,简陋的呼吸管再也无法提供足够的空气,冰冷的湖水开始倒灌。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

她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片幽蓝光芒中孤绝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灵魂深处。然后,她奋力蹬动麻木的双腿,朝着头顶冰窟窿透下的那点微光,艰难地游去。每一次上浮都耗尽全力,冰冷的水流挤压着胸腔,意识在缺氧和寒冷中渐渐模糊。她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终于挣扎着探出了冰窟窿!

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趴在冰冷的冰面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回头望去,那个自己亲手凿开的洞口边缘,湖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结,一层薄薄的新冰正在蔓延、覆盖。

千夏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爬上岸,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收拾丢在岸边的冰钻和冰钎,只想尽快逃离这片彻底冰封的绝望之地。当她踉踉跄跄地推开后院的玻璃门,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和冰水,跌入温暖得过分的客厅时,一切仍旧如同她离开时那样,电视机开着,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但一切好像又不一样了。

这时大门开了,父母有说有笑地走进来,看到她这副狼狈不堪、浑身湿透、脸色青紫的模样,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极度的惊恐。

“千夏!你……你干什么去了?!”惠子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冲过来抓住她冰冷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肤。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恐惧的对象,显然不仅仅是女儿落水的可能,而是更深层、更可怕的东西——她是否又去了湖边?是否又接触了那个“东西”?

洋介也冲了过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你……你是不是又下水了?”随即闭紧了嘴唇,他知道,女儿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乖巧的小女孩,这样的质问不会有任何意义。

千夏浑身冰冷,牙齿格格作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越过母亲抓得她生疼的手,越过父亲惊恐的脸,投向客厅中央那盏静静悬挂的波浪吊灯。

她没有回答父母的问题,她甚至一个字都不想说,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水底。

但她终于还是说话了:“他……只想……让我……忘了他。”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沉重的冰锤,狠狠砸在惠子和洋介的心上。惠子摇晃她的手猛地僵住,脸上的惊恐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覆盖——是困惑?是难以置信?还是……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震动?

千夏不再看他们。

她挣脱开母亲冰冷僵硬的手,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和一颗比身体更冷的心,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胡桃木楼梯。湿冷的脚印留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串通往未知的、悲伤的印记。她将自己关进了二楼那个空荡的书房,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在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无声地、密密麻麻地飘落,覆盖着冰封的镜湖,也覆盖着岸边这栋孤寂的、名为“家”的华丽囚笼。

“我大概是永远失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