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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雾中蜃楼

共 88 章

那日水中救起的,是他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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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十年前的回忆

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涌出的并非清澈的溪流,而是带着东京夏季特有的闷热、喧嚣和陈年淤泥气味的浊水。那是十年前,千夏十二岁时的夏天。

那一年,在母亲惠子打理得一尘不染的庭院里,隐藏着千夏的一个小秘密:紫阳花丛深处,有一只小小的玳瑁猫。她唤它“小墨”,平日里省下牛奶鱼肉偷偷喂养。她喜欢用指尖触碰那温热颤抖的小小躯体,看着小墨吃饱了露出鼓鼓的肚皮,她有着说不出的高兴。

秘密在花火大会前的午后暴露。惠子正身着香云纱裙,优雅地修剪花枝。随着花剪悬停,她发出一声嫌恶的惊呼,像被污秽之物灼伤。“哪里来的脏东西!”她后退一步,柳眉紧蹙,目光如冰锥刺向角落里炸毛低吼的小墨,“野东西,一身的跳蚤,病菌,快抓住它,处理掉!”

“处理掉”三字砸得千夏魂飞魄散。她飞奔下楼,扑上去抱住母亲手臂,泪如泉涌:“不要!妈妈!它很乖!我保证!”轻薄的纱裙被泪水和泥土玷污。

惠子眼底掠过不耐,“放手,千夏,乖。”她声音平稳,力道不容抗拒,“野猫危险,妈妈是为你好。”她寻求同盟,“洋介,你说呢?”

父亲捏着报纸坐在客厅里,面对这对峙的场面,脸上浮起惯常的无措。“哦…野猫…是不太安全…”他避开女儿绝望的视线,声音软弱如尘,“听妈妈的话…”

父亲的背弃是最后一击。绝望中,千夏眼见母亲再次举起冰冷的花剪驱赶。小墨凄厉尖叫,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慌不择路冲出庭院侧栏的缺口!

“小墨——!”恐惧压倒一切。千夏忘记训诫,忘记和服,如离弦之箭追了出去!缺口外是堆满废弃建材的背街,小路尽头那张锈蚀铁丝网下,便是浑浊湍急的隅田川支流。小墨被逼至绝境,惊恐回望一眼,猛地钻过铁丝网破洞,跳下青苔遍布的陡峭河堤!

“回来!危险!”千夏尖叫,矮身钻过破洞。河堤湿滑如油。小墨瑟缩在水边泥地上。千夏屏息靠近,指尖将触未触——“过来,我接住你…”

话音未落,脚下淤泥轰然塌陷!千夏的惊呼被奔流的河水吞没,沉重的和服如铅块般拖拽她下沉,冰冷的浊流灌入喉鼻,视野昏黄模糊。岸上小墨的尖叫、城市的喧嚣,瞬间遥远。意识行将涣散,灭顶的恐惧攫紧心脏。

就在沉沦的刹那,一只并不强壮却异常坚定温暖的手,猛地钳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

“抓住!别松手!”一个带着喘息、沙哑的男孩声音穿透水声。

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反抓!一股对抗水流与湿滑的蛮力将她艰难拖拽。几番挣扎,她终于被拉上布满碎石垃圾的浅滩,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剧烈呛咳,呕出河水,浑身污泥,抖如筛糠。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救她的人。一个比她大两三岁的男孩,同样湿透狼狈。湖蓝色的T恤被磨破了领口,短裤膝盖也开了洞,赤脚上满是青苔绿渍与细小划痕。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沾着污泥。然而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在脏污中亮得出奇,像幽暗河底偶然被冲刷出的干净玻璃珠,盛满了纯粹的担忧与紧张。

“你……没事吧?”他声音微颤,警惕地扫了眼湍急的河水。

千夏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泪水混着泥水滚落。岸上,惠子惊恐变调的尖叫撕裂空气:“千夏——!!!天啊!我的孩子!!!”紧接着是父亲洋介慌乱的呼唤。

男孩闻声一惊,飞快看向铁丝网破洞处,又看看泥泞颤抖的千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迅速从湿透的短裤口袋掏出一物,塞进她冰冷粘腻的手心。

“这个……拿着,别怕。”声音很低,带着安抚。不等她反应,他已转身,沿着河堤下方,敏捷地消失在拐角。

千夏茫然摊开手心,是一颗小小的、圆润的深蓝色硬糖,像凝固了男孩眼底那道微光,也像这浑浊河川无法窥见的深处。

“千夏!”惠子惊恐扭曲的脸出现在破洞处,看到女儿泥泞的惨状,发出刺耳的尖叫:“洋介!快弄她上来!脏死了!可别受了伤,被感染是会死的!”字字句句,浸透对“肮脏”的骨髓恐惧。

洋介手忙脚乱翻下河堤抱起她。怀抱是暖的,心却是冰的。千夏紧攥那颗冰凉的糖果。惠子在上方尖声指挥:“小心!别碰那青苔,真是的,和服也脏透了,回去每一寸都要刷!”

归家后的“净化”近乎酷刑。惠子用毛巾粗暴地擦洗女儿每一寸肌肤,直至通红刺痛,一边喋喋不休地控诉:“你怎么敢去那种地方?多脏,多丢脸,都是为了那该死的野猫!早说野猫碰不得!”

千夏木然承受。热水冲刷,冲不散心底寒冰。母亲的失态,父亲的沉默,小墨惊恐的背影,浊流灌喉的绝望……还有那男孩明亮的眼睛和掌心的糖,交织翻涌。母亲的“干净”,坚硬如石,压上十岁的心头;父亲的沉默,是无声的坍塌。

数日后,惠子以“落水受惊,东京水质污染危害健康”为由,雷厉风行决定举家迁往神户。无人问一句千夏是否愿意远离朋友,更无人探寻猫与男孩的下落。

迁居混乱中,千夏将那枚深蓝糖果藏入装着小石子的旧铁盒。糖果冰凉,如凝结的泪,亦如深埋的种子。

新干线驶向神户。窗外东京渐远。惠子温柔替她整理衣领,语调优雅:“神户靠海,空气好,风景美。新家妈妈给你布置得漂漂亮亮。”千夏顺从点头,唇角弯起乖巧弧度:“嗯,谢谢妈妈。”

当时的她不知道,后来全家还要经历几度搬迁,直至十年后,镜湖边幽蓝的水光里,一栋月白色小筑宿命般地出现,连同另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破水而出,宿命般撕开了那道深埋的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