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镜湖的泣诉
天色渐亮，这无比漫长的一宿终于过去了。
由美子刚在客房将就着睡了一两个小时，便被窗外的阳光唤醒，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她心中有些不安。
“爸爸，我们回家吧，”她一边轻声唤着靠在客厅沙发上看资料睡着了的教授，一边推开月白色小筑的露台门，却被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扑了个正着。
她踉跄一步，捂住口鼻，难以置信地望向湖面——昨日还清澈如镜的湖水，此刻竟被一层粘稠的暗红色覆盖，如同被泼洒了劣质的颜料。
更触目惊心的是，翻着白肚的死鱼密密麻麻地漂浮其上，随着浑浊的波浪起伏，形成一片无声的死亡浮毯。空气中弥漫着衰败的气息。
“爸爸！快来看！”由美子的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抖。
教授迷茫地起身，走了过来。众人闻声，也陆续从各个房间冲了出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赤潮？不对，比赤潮可能更糟糕！”教授脸色很不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三步并两步地扑向客厅里架设的便携式监测仪。
屏幕上，代表吞噬力场的曲线图形状很是怪异。几乎就在同时，远方靠近湖岸的几处民居方向，也隐约传来人群的惊呼。
“力场好像失控了……”教授的声音里透出紧张，“它在无差别地吞噬能量，也许地脉结构受到了破坏，一些原本深埋在湖底岩石层的物质释放出来，毒死了鱼群，还有可能……”话音未落，众人都感受到地底传来的轻微震荡，“还有可能会导致岸边地基不稳。”
“是地震吗，爸爸？”由美子赶忙扶稳教授。
“现在还不清楚，”教授抓了抓头顶的白发，“这些都是从未遇到过的情况，我得好好想想。”他有些茫然地瘫坐在沙发上。
朔夜看了一眼被束缚在客房里的隼斗。暗红色，也许与他脱不了干系……
但此时的隼斗垂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完全游离在状况之外。
苍介几步便走到露台边缘，俯身将手探入污浊的湖水中——
触感似乎不再那样冰凉，甚至有着些许暖意，这在深秋的确是极不寻常的事。
他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水中传递来的讯息，眉头却越皱越深。
指尖触碰到的，皆是哀嚎，是湖水的泣诉，死亡的哀歌，是整片水域生命力的绝望嘶喊……
他将意念探至更深的地方——
“归墟之印……”苍介猛然睁开眼。
“很奇怪，我似乎感受到了它的情绪，它好像是活的，那是一种什么情绪呢，我说不好，有悲伤，有急切，更像是……在呼救！”
朔夜和千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俩亲眼见过它，那分明只是一块印石。
千夏走到苍介的身边，也伸出手，让指尖轻轻触碰那赤红一片的湖水，然后学着苍介的样子闭上眼睛，屏蔽掉视觉带来的恐惧，将全部心神沉入与湖水的连接。
瞬间，一股铺天盖地的情感洪流便将她淹没。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痛，而是无数微小生命瞬间消亡的绝望，是整个水域生态系统的哀鸣，是能量平衡被破坏后，失控所带来的混乱的感觉。
见千夏的气息开始不稳，苍介忙将左手拢住她的肩，右手手掌覆在她的背部，一边将自己的灵力缓缓传递过去，一边在她的耳畔低语：
“别害怕，我在的，能感觉到我的手掌对吗？好，试着凝聚心神，让这个感觉继续向前延展，就好像在牵着我的手一样，无论遇到什么，我都在身旁……”
千夏渐渐安静下来，竟真的觉得好像牵着一双温暖的手，在暗红色的迷雾中向前摸索。
周围不断探出漆黑的鬼爪，想要抓住她的神魂，却都被那双手驱散。
没多远，她便“看”到了归墟之印——
那块巨大的印石上，原本温润流转的古老符文此刻黯淡无光。印石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丝丝缕缕的蓝色能量正不受控制地从裂缝中逸散。
千夏一瞬间有些慌乱，但很快感受到苍介紧握着的掌心传来的力量，于是迫使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定睛“看”去。
只见印石下方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贪婪地吞噬、扭曲着它逸散出来的能量，又转化成腐蚀性的暗红色液体，向四周辐射。
印石的裂缝逐渐变得更深，从深处传来难以分辨的声音，如泣如诉。
“它在痛……”露台边的千夏突兀地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哽咽，泪水无声滑落，“它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它说，不忍见族人自相残杀，不愿见阴阳平衡被打破，不希望无辜的生命被害。”
苍介扶住千夏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眼眶中渐渐盈满泪水，整个人仿佛失魂落魄般。
“不好！”见此情形，朔夜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跃过露台齐腰高的栏杆，站定在苍介的身边。
他拍拍弟弟的肩膀，焦急地说：“快将她带出来，与这样的力场共感，你们俩都吃不消的！”
苍介这才如梦初醒，缓过劲来，一面赶忙轻唤千夏，用意念引着她回到当下。
清水夫妇忙将准备好的热茶递了过来，苍介和千夏小口饮下醒脑的茶，这才恢复精神。
“怎么样，”教授关切地询问，“水下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苍介摇摇头：“情况很不好，我们感知到归墟之印的能量正在被吞噬，大概是昨夜‘阴眼’处的震动和坍塌所致，印石本身恐怕撑不了多久。”
“这湖里的生命力，好像快要被吸空了。”千夏的声音中透着未消的恐惧，“暗红色的东西，只怕就是血液……我预感到，等它把这里吞噬殆尽，可能还会危及周围的陆地。”
“等等！”苍介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睁大了眼睛。“我想起来，在湖底洞内看见那座潮汐发电站的时候，就推测它至少有两个出口，一处通往岸边，另一处通往海里，否则……”
教授接过话来：“否则，潮汐涨落形成的水位差，根本无法影响到湖底，海水的势能和动能也就无法被转化为电力。”
“所以，这印石下方的黑洞，最终可能会威胁到陆地或海洋里的其他生命？”由美子看着父亲，虽是问询的语气，但她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教授点点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苍介最先反应过来，“清水叔叔阿姨，教授，由美子，麻烦你们尽快设法通知镜湖岸边所有居民撤离，越远越好！朔夜，我们……”
朔夜默契地看向苍介，与他一同走到露台最边缘。两人心中默念要诀，挥动手臂——
无形的风开始汇聚，暗红色的水卷起浪潮，两道不同性质的屏障沿着湖边缓缓延展开来，形成一层缓冲带，阻止湖底那疯狂的吞噬力波及陆地。
风与水在空中时而并行，时而交汇，一遇到力场便毫无畏惧地径直与之碰撞，发出沉闷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