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阴谋

巨大的冲击力让千夏眼前一黑，咸涩的海水呛入鼻腔和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灼痛。刺骨但又熟悉的寒意狠狠扎进皮肤，沉重的衣物像铅块一样拖拽着她下沉。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奋力挣扎起来，四肢在冰冷粘稠的海水中笨拙地划动。

快艇的引擎声就在前方不远处，越来越清晰。千夏咬紧牙关，拼命朝着声音的方向游去。

近了！快艇的黑色轮廓就在前方十几米处，正加速驶离。那个穿着防水服的身影已经站直，正准备进入船舱。

“站住！”千夏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但她的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破碎而微弱。

快艇上的人似乎听到了，猛地转过身。隔着飞溅的海浪，千夏看到一张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锥，瞬间锁定了在水中挣扎的千夏。一丝惊讶掠过他的眼底。

他没有一丝犹豫，猛地一推操纵杆，快艇的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咆哮，尾部激起巨大的浪花，速度骤然提升，像一条黑色的毒鱼，凶狠地朝着千夏的方向直撞过来！船头破开水面，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气势！

千夏瞳孔骤缩！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避无可避！她甚至能看到船首劈开的水浪，如同冰冷的獠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千夏身侧幽暗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剧烈涌动起来！仿佛有某种巨大的力量在海底深处苏醒。一道粗壮、柔韧的水柱如同蛰伏已久的巨蟒，猛地破开海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横亘在千夏与那艘疯狂撞来的快艇之间！

瞬间，高速行驶的快艇狠狠撞上了那道突然升起的水柱！坚硬的船头发出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钝响。整艘快艇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猛地掀了起来，船尾高高翘起，几乎要直立起来！引擎发出刺耳的悲鸣，瞬间熄火。船上的男人猝不及防，被狠狠抛飞出去，像一块破麻袋般摔进不远处的海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那道救命的巨大水柱在完成阻挡后，也力竭般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冰冷的海水洒落。

千夏被巨大的浪涌推得向后漂了几米，呛了好几口水，惊魂未定。她剧烈地咳嗽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是什么救了她？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海面。落水的男人在不远处挣扎扑腾，咒骂着。快艇半倾覆着漂浮在海面上。而就在她侧后方，幽暗的海水之下，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悬浮在那里。水流温柔地环绕着他，勾勒出熟悉的轮廓。他微微仰着头，湿透的黑发在水中散开，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虚弱和痛苦，左肩处淡蓝色的血晕在水中丝丝缕缕地扩散。但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穿过冰冷的海水，正沉沉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是苍介！又是他！

他追来了，在她最危险的时刻，用他仅存的力量，为她筑起了一道水之屏障！

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千夏的心防。泪水混合着冰冷的海水，汹涌地夺眶而出。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悬浮在幽蓝水光中的身影，奋力游去。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们。苍介悬浮在那里，水流仿佛是他肢体的延伸，温柔地托着他受伤的身躯。左肩处衣物撕裂，翻卷的皮肉边缘渗出淡蓝色的、带着奇异珍珠光泽的液体，在水中晕染开丝丝缕缕的痕迹，像稀释的蓝墨水。他的脸色在幽暗水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紧抿。那双总是映着湖光或深海星芒的黑曜石眼睛，此刻盛满了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沉沉地望着她，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又仿佛早已接受了某种注定的结局。

千夏游到他身边，冰冷的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他，却又怕给他带来更多痛苦，只能徒劳地悬停在水中。“苍介……”她的声音被海水阻隔，变成一串模糊破碎的气泡。

他微微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嘴唇没有动，但那个低沉、带着奇异韵律感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水流，直接回响在千夏的脑海深处：“你不该来的。”声音里浸满了海水的咸涩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太危险。”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伤你？”千夏急切地喊着，双手比划着刚才那艘快艇的方向。

苍介的目光掠过不远处在海面上狼狈挣扎扑腾的男人和半倾覆的快艇，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深海中骤然出鞘的寒刃。“贪婪的蛆虫……”他的意念传递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们在镜湖和神户港布下驱赶鱼群的次声网，制造恐慌，只为了……”他的意念传递似乎消耗巨大，停顿了一下，一丝痛苦的神色掠过眼底，“只为了清空这片水域，开采海底的矿藏，不顾一切……”

镜湖？千夏的脑中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疯狂地冲撞——

母亲惠子对水质“肮脏”近乎病态的恐惧和排斥，

因为“女儿落水受惊”就举家搬迁，

她对着电话，轻松地说：“总算是熬到头了……”，

父亲洋介看着排水图纸时，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渡边先生突然找到月白色小筑这样近乎完美的独栋房子，

还有母亲那句轻描淡写又带着嫌恶的：“那种东西！”

一个清晰的链条瞬间在千夏混乱的脑海中成型！寒意比身周的海水更甚，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难道母亲也牵涉其中？她所谓的“温暖小窝”，竟可能建立在破坏生态、伤害苍介这样的存在、甚至可能殃及无辜的基础之上？那个曾经在电话里抱怨“外人掺和”的母亲，她自己究竟掺和到了何种程度？

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让千夏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她猛地抬头看向苍介，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求证和一丝绝望的祈求。

苍介似乎从她眼中读懂了那惊心动魄的猜测。他沉默地回望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那深沉的、洞悉一切的目光，本身就已经作答，无声地剖开了千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个眼神，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千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坠入无底的冰窟。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苦涩的海水。原来她与父母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冰裂，根源竟如此污浊不堪！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恐惧苍介“非人”，却不知那恐惧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她不知道父母在这条利益链上参与到了何种程度，当下也不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