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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雾中蜃楼

共 88 章

那日水中救起的,是他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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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暴风骤雨

很快,水族馆的日常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名为“风间朔夜”的涟漪。

他总是早早出现在技术部,深色的连帽卫衣或简洁的T恤,棒球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眼。他沉默寡言,工作时专注得像一尊精密的仪器,调试声波发生器、校准水循环参数时,手指的动作稳定、精准、高效。

同事们很快发现,那些有关大型水体环境模拟的细微偏差,在他手中总能被轻易找出症结,调试得恰到好处。

“简直神了!”周六午休时,在技术部值班的村田前辈端着茶杯,对着一圈同事感慨,“昨天鲸鲨馆那个间歇性水流紊乱的老大难问题,风间君只用了约莫半个小时,就排查出是主循环泵一个轴承共振点引发的连锁反应。我们之前查了几次都没发现!”

“主要人长得也帅,就是太冷了。”纱季咬着吸管,小声对千夏嘀咕,眼神瞟向办公室外大厅另一侧,朔夜正独自坐在窗边、安静地吃着便当,“你看他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啧啧,冰山美男。”

千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朔夜侧对着她们,帽檐的阴影仍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优雅,与这边同事们谈笑风生的热闹格格不入。

阳光透过一面巨大的天窗落在他身上,却又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无法驱散他周身那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感。

他似乎察觉到注视,微微侧过头。帽檐下的视线,隔着喧嚣的人流,精准地落在了千夏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穿透性的锐利审视,而似乎是好奇,甚或是……千夏以为自己看错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如同隔雾看花般的……邀请?

千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疾走几步,离开人群,再踱步到后面的观景长廊中,一边心不在焉地欣赏水母,一边搅动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那梦境中的背影再次浮现在眼前,让她脊背微凉。

“清水千夏?”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千夏猛地抬头。不知何时,朔夜竟已悄然来到身边。他站得很近,千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一种干净、微凉的气息,像是雨后的森林混合着某种清冽的矿物质味道。

“是。……你好。”千夏压下心头的异样,尽量自然地回答。

头一次近距离看见这张脸,确实英俊得有些过分。尤其是那双眼睛,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抬眼瞬间,便目光如炬,似有金属擦鸣的锐响,偏偏眼角又凝着微露,仿佛把月光冻在了眸子里。

怪不得这双眼睛要用帽檐遮着,千夏心想,随即不由自主地向后撤了半步。

朔夜将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别处。“上周六下午,你在鲸鲨馆的讲解,”他的声音很好听,语速又平缓,“其中有一段关于深海热泉生态链的内容,切入点很独特,只是小朋友们不知道听不听得懂。”

千夏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专业性很强的细节。

“我拜读过你的论文,”朔夜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转而接着说,“基于现有的观测数据,推论镜湖特定区域的能量逸散现象与潜在深海地质活动有一定关联,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我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结论的验证途径,或许比文中设想的更为……曲折。”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听不出褒贬,但“曲折”二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千夏一下。她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潜藏的信息——他对镜湖的了解,绝不止于一篇公开的论文!

“风间前辈过奖了,”千夏谨慎地回应,迎上他的目光,“只是初步探讨。镜湖的能量场确实很特殊,还有很多未知,我还没有想到更好的方法去验证。”她故意加重了“特殊”二字,带着试探。

朔夜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未知的、特殊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挑战和机遇。祝你研究顺利!”说完,微微欠身,“失陪。”随即转身,迈着无声却沉稳的步伐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技术区的通道口。

这番“加密”对话仿佛只有他们两人能懂,却又好像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聊天。

千夏缓过神来,迅速用指尖去触碰吊坠,此刻“鳍”安静地贴在肌肤上,温润如常,并未因朔夜的靠近而发出警示。然而,千夏心中的警惕却如同拉满的弓弦,丝毫不敢放松。

但一连两周,日子都只是在疑虑中顺利地滑过。朔夜与千夏的交集仅限于周末偶尔在馆内走廊的点头致意,或是技术层面必要的简短交流。他看她的眼神依旧复杂,却从未有过任何越界的言语或举动。

直到一个周末的傍晚。

天气预报中的台风外围云系提前扫过神户,带来了一场毫无征兆的疾风骤雨。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水族馆的穹顶和玻璃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狂风在建筑缝隙间呼啸穿行,如同巨兽在嘶吼。

天气不好,馆内游客本就寥寥,现在更是空无一人。

千夏结束了一天的讲解,换回自己的衣服,站在员工通道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发愁。她没带伞,雨势太大,冲出去几步就能湿透。

“清水桑。”一个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千夏回头。朔夜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通道口,他换下了工作服,穿着来时那件墨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遮住了部分眉眼。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雨太大。”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门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和地上迅速汇集的浑浊水流,“我开车了。顺路的话,可以送你一程。”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同事间应有的礼貌,听不出更多情绪。

千夏的心跳却漏了一拍,警惕瞬间拉至最高。单独相处?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拒绝。

“谢谢风间前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过……”

话音未落,一阵更加狂暴的风猛地从侧面横扫而来!通道口上方一块年久失修、用于遮挡管道的薄铁皮广告牌,在狂风的撕扯下,连接处的锈蚀螺栓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

“小心!”旁边另一个准备离开的同事失声惊呼!

千夏只觉头顶光线骤然一暗!她骇然抬头——

只见那块足有两米多长的沉重铁皮广告牌,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掰断,伴着尖啸,朝着她所站立的位置当头砸落。锈蚀的铁皮碎片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先一步劈头盖脸地溅下。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千夏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电光火石之间!

站在她斜前方的朔夜,猛地转动手腕,微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像托着一团看不见的气体。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种凝聚的意念在瞬间传递出去。

“呼!”

那裹挟着千钧之力、眼看就要砸到千夏的沉重铁牌,连同飞溅的雨水、崩落的碎片,在距离千夏头顶不足半米的地方,骤然悬停,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坚硬的、透明的墙壁,只半秒,又被一股雨浪掀开,重重地落在地上,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和碎屑,巨大的震动沿着地面传了过来。

在旁人看来,似乎是一阵骤然转变方向的旋风卷着雨水把铁牌吹到了一边……

只有千夏心中一紧。别人可能看得不真切,但她很清楚,绝无可能有哪种自然状态的风能瞬间产生如此强大的扭转力——

是风?

她想起了梦中的风刃!

这一刻,落在地上的铁牌仍在释放着巨大的惯性力量,它猛烈地颤抖着,激荡起一圈圈清晰可见的空气涟漪。

千夏的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缩小,她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冻结起来,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撞击着肋骨。她死死盯着那块巨大的铁牌,又看向那只已然放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

梦境中那个被风刃环绕的背影,与现实里这只掌控风暴的手,在这一刻重叠!

朔夜……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数十秒之间。朔夜仿佛没有注意到千夏震惊的脸庞,他很自然地将右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对着千夏淡淡地说了一句:“广告牌坏了,我去通知后勤维修。雨太大了,你要小心些。”便将那把黑伞塞进她手中,转身踏入门内,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另一端。

在远离千夏视线的通道尽头,朔夜停住了脚步。

他在想,自己亲手悬停的庞然大物,如何会被一阵雨浪掀开?难道除我之外,还有人在操控?他顿了顿,继续朝后勤处走去。

员工通道出口处,千夏依然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落,滑过她冰凉的脸颊。她猛地抬手,死死按住了胸前早已变得滚烫的“鳍”。

那灼热,不再是共鸣的温暖,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强烈排斥与警告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