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雾中蜃楼

共 88 章

那日水中救起的,是他还是自己?

正在阅读 · 第十章 裂痕

第十章 裂痕

“快走!”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水汽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他们…要来了!离开这里!快!”他猛地松开撑在冰沿的手,身体向后一仰,如同一条回归深海的鱼,瞬间沉入那片幽暗冰冷的湖水之中,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剧烈扩散的涟漪,以及那个迅速重新凝结的、冒着寒气的冰窟窿。

千夏趴在冰面上,像一尊被遗弃的冰雕,彻骨的寒冷和巨大的震惊让她动弹不得。苍介那最后一眼的焦灼和警告,如同烙印般灼烫着她的神经。“他们”是谁?我的父母?他……究竟是什么?那些在水下看到的幽蓝微光、那非人的游速、手臂上转瞬即逝的奇异冷光……还有这能在坚冰之下自由来去的能力……无数破碎而惊骇的念头在冻僵的脑海中疯狂冲撞。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惊恐万分的尖叫声刺破了冰湖的寂静:

“千夏——!”

千夏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岸边,父母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平台上冲下来!母亲惠子跑在最前面,脸色煞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那恐惧的对象,却并非仅仅是落水的女儿,更像是穿透了冰面,死死钉在了苍介消失的那个冰窟窿上!父亲洋介紧随其后,手里还抓着刚买回来的购物袋,脸上混杂着惊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内心最隐秘的恐惧被骤然揭开的震动。

惠子几乎是扑到了冰窟窿的边缘,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拉趴在冰面上的千夏,而是疯狂地用脚去踩踏、踢打着冰窟窿边缘正在迅速凝结的新冰!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想要彻底封死什么的狠戾。

“快!洋介!快堵住它!堵死它!不能让它再出来!”惠子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怖,仿佛冰层下藏匿的不是救了她女儿的人,而是某种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存在。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重新冻结的水面,仿佛那层薄冰随时会被再次撕裂。

洋介被妻子的疯狂举动惊得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他丢下购物袋,冲到冰窟窿旁,手忙脚乱地抓起冰面上散落的碎石块和枯枝,拼命地往那个正在缩小、冒着寒气的洞口塞去,一边腾出另一只手来抓住千夏的左臂,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千夏趴在冰冷的冰面上没有动,身体因寒冷和震惊而剧烈颤抖,心却比身下的冰层更冷。母亲此刻的反应,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心中仅存的、对那个“温暖小窝”的最后一丝幻想。他们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对那个刚刚救了她性命的身影赤裸裸的恐惧和驱逐。原来他们早已知道苍介的“不同”。而这份“不同”,是他们急于抹去他、并视之为洪水猛兽的唯一原因。

她看着父母在冰窟旁疯狂地忙碌,用石块和枯枝,用他们所有的恐惧,试图将那个刚刚救了她、也救过这个“家”的身影,彻底封死在冰层之下、黑暗的水底。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悲哀与愤怒的洪流,从她冻僵的心底深处,汹涌地冲破了冰封。

千夏被父母几乎是架着拖回了“家”。湿透的衣服被剥下,厚厚的毛毯裹上来,滚烫的姜汤灌进喉咙。地暖开到了最大,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嗡鸣。然而,千夏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裹着毯子,依旧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这物理的寒冷尚可抵御,真正冻结她的,是客厅里弥漫的、比冰湖更冷的死寂和父母眼中挥之不去的惊惶。

惠子坐在对面,双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目光时不时飘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仿佛担心下一秒,那个湿漉漉的身影就会破开玻璃走进来。洋介则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脚步沉重,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那盏波浪吊灯静静悬垂,那些深蓝墨绿的玻璃片此刻只反射着惨白的光线,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

“千夏,你看到了……”惠子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颤抖的余韵,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投向千夏,却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不敢直视女儿眼中那片冰冷的荒芜,“能在冰底下……他不是人类!”她的话语充满了斩钉截铁的确信,仿佛急于用这个结论来驱散内心的恐惧,并为自己此前的行为找到最有力的辩护。

洋介停下脚步,重重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疲惫和某种深藏的不安刻在脸上。“惠子,它救了千夏,现在说这些……”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虚弱的回避。

“不说?难道等着他再找上门来吗?”惠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压抑的恐惧转化成的尖锐,“它救了千夏,是!可谁知道它安的什么心?还有这房子……它帮这帮那,图什么?”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恐惧中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那种东西!”这几个字,被母亲用极其嫌恶和恐惧的语气吐出,像甩掉什么肮脏的秽物。

千夏裹紧了毯子,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的恶心感。母亲的话语,将她与苍介之间所有曾有的温暖、信任和那些朦胧美好的情愫,都粗暴地涂抹上了最阴暗、最卑劣的猜疑色彩。她看着母亲那张因恐惧和排斥而微微扭曲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母亲眼中,苍介的付出,从一开始就带着可计算的、不怀好意的目的,而他的“非人”身份,则将这种臆想的恶意推向了极致。

“我累了。”千夏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力量,止住了父母的话语。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处处留有苍介痕迹的屋子——那完美的排水系统图纸是他改的,那盏美得令人眩晕的吊灯是他设计的,甚至她此刻坐着的沙发位置,也是当初他们一起讨论确定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暖风口持续吹出的热风,发出单调的呜呜声,更衬出这空间的冰冷和凝滞。

惠子的嘴唇翕动着,眼神闪烁,最终避开了千夏的目光,颓然地跌坐回沙发,肩膀垮了下来,但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排斥并未散去,只是被暂时压在了难堪之下。洋介沉默地站着,眉头紧锁,望着窗外那片死寂的冰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有被戳穿的狼狈,有挥之不去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愧意?

千夏不再看他们。她裹着毯子,目光转向窗外。

冰封的镜湖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她知道,她与父母之间,那道因苍介而起的、深可见骨的冰裂,已经和窗外的湖面一样,彻底冻结,再也无法弥合了。

那片幽暗的、埋葬了潜水镜的水底——那个被父母视为恐怖深渊,却可能是苍介唯一容身之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