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谈心

三个精确的节点位置确定之后，便是要构筑“风桥”了。

朔夜知道，构筑连接三个能量节点的“风桥”，不仅需要精纯的能量支撑，更需要将无形之风锤炼至“有骨”。这“风骨”，也是他自身意志与生命力的延伸。

这是一项极耗体能的事。他提出闭关三日，并选在第三日的夜间行动，以便减少不必要的干扰。

“有把握吗？”苍介问道。

“七成吧，”朔夜罕见地有些迟疑，“我得放下杂念。”

“哦？你几时有了杂念……”苍介微笑了一下，看向客厅沙发上与千夏一同盯着电脑的由美子。

朔夜微微低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两位女孩大约是听到了他俩的谈话，开始看向这边。

“闭关这三天，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尽管说~”千夏扬了扬手臂。

“谢谢，只需要每天早晨一杯茶，一个三明治就好。”朔夜的声音很是温柔。

“三明治？不是说要放下杂念嘛，闭关还要吃东西的？”不知为何，明明是紧张的备战时刻，空气中的氛围却是轻松的，苍介甚至开起了玩笑。

“所以只有七成把握啊，而且，我又不是修仙，总得吃饱才能运气的。”朔夜挥动手指，调动一阵灵动的风，将原本靠墙的一张花梨月牙桌移至客房门口，“这三日内，如果有话想说，我们就用字条交流，放在这张桌上。”大家都笑着会意：“我们一定安静些。”

“你放心，这几日我会守护好大家的。”苍介看出了朔夜更甚的忧虑，正色道。

朔夜向众人作了简单的交代后，将自己关进了客房。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亮，只余一片昏暗。他盘膝坐在地板上，背脊挺直，令周身的气息沉静下来，开始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

闭关三日，他需要将状态调整至巅峰，将心神打磨得剔透、坚韧，放下杂念，才能一往无前。

门外的一切声音都变轻了。由美子每日清晨会将清水夫妇精心准备的餐盘送来，放在门口的月牙桌上，然后在门外站上片刻，侧耳倾听。可里面总也寂静无声。

没过多久，餐盘上的三明治和茶杯都会不见，但没有人知道朔夜是什么时候取走的。

小筑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仿佛那间客房里隐隐透出了压力，像是关着一头沉默的猛兽，随时可能醒来；又像是压抑着狂风暴雨，预备要冲破木门的阻碍。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由美子没有试图敲门，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她只是每天准时出现，放下温热的食物，再默默离开。

她的智能手表上，一个特殊的界面始终亮着，显示着客房内生命体征监测器的读数——心跳平稳却异常缓慢，体温恒定在略低于常人的水平。她用指尖无意识地在表盘上划过，目光里盛满了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牵念。

其他人也全力投入到各自擅长的领域，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悄然流逝。第三日的夜幕，终于降临。

月华如水，洒在宁静的镜湖上，湖心蓝光与天上星光交相辉映，显得格外神秘。小筑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聚集到客厅，中央墙壁上的装饰画，在上方波浪形的吊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客房的房门打开，朔夜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除了脸色有些苍白，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威严的气势，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星辰。三日闭关，洗去浮华，只余风骨。

千夏坐上了爸妈在壁画前布置好的一张大而宽的卧榻，上面铺了双层软垫，坐起来舒服极了。吊灯下围了一圈沙发，这是清水夫妇、教授、由美子的位置，中间一张茶几，摆着笔记本电脑、几本古籍、精致的点心和几杯茶与咖啡——漫漫长夜，喝一点能提神醒脑。

朔夜与苍介默契地从不同方向走过来，立于千夏身后，闭目运气，各自将一缕至纯的风与水的灵力送至千夏那里，令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蓝色的柔光，仿佛是体内的“鳍”在呼应。

做完这一切准备，苍介放心不少，他半蹲下来看着千夏的眼睛轻声说：“泽上有风，我们始终都在。”

接着，他与朔夜径直走向了露台。

此时夜风微凉，湖水的湿气混合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远处只剩下零星的灯火，整个城市都已进入了梦乡。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了片刻。湖水的微光映照着他们的侧脸。

“准备好了？”苍介打破了沉默。

朔夜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隐藏着两处“鱼眼”的水域。“嗯。风桥一旦开始构筑，便不能中断。我会全力维持它成型。按照顺序，依次是印石、漩涡、最后回到这里。归墟之印那边，用图腾引来能量不是难事。我担心的是另一边的漩涡，如果吞噬力再次失控，恐怕很难收拾。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

“放心。”苍介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我会守好另一边。此战过后，愿这个世界不再有‘铸矛者’。那时候，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永远有你的位置。或许你可以不再是漂泊的风……”

“漂泊的风……”朔夜轻轻重复着，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他转过头，看向苍介。“苍介，你知道吗，小时候让我活下来的信念，是一定要让自己强大到没人能再随意决定我的生死。对我来说，自由，不被任何人束缚，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你，苍介，知道你的存在之后，‘家’对我来说不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他的声音有些动容：“从此以后我也是有家的人了。但，我不害怕做漂泊的风。你呢？作为被父亲亲手养大的孩子……连隼斗那家伙都忌惮你几分。你会安心于留守一个小家吗？”

苍介看向月白色小筑的方向，那里有等待他们的人。“其实父亲这些年，带着我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漂泊，不过他把那叫做‘游历’。母亲去世后，‘家’大概成了他的伤心地，所以我们游遍名山大川，唯独很少回到那里……”

他顿了一下，咽下这苦涩的过往，接着说：“其实我也很喜欢自由，但大概是遇见千夏、遇见你们之后，我才渐渐明白，我要的并不是无根的漂泊，而是有所守护，有所归依。人类常说，‘你所爱的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大概我要留守的，不拘泥于某个地方，而是爱与归属吧。”

朔夜听罢，也释然一笑，“你说的对，漂泊不是本意。漂过的路途，身边的人，停泊的地方，都各有意义。你看这风，虽说无拘无束，却也在推动云帆，拂过山岗，唤醒种子，又何尝不是在履行使命呢。”

说完，他抬起手，一缕清风如同温顺的小兽，缠绕在他的指尖。“管他未来如何！此时此刻，守护这里，便是我的‘自由’之证。”他的眼神无比坦然，“我注定是风，聚散无常。但无论我身在何处，总有一片风会守护着这片水域，守护着……家人。”

苍介不再多言，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朔夜略显冰凉的手腕，“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