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龙的眼睛
新年将至，神户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迟滞的冷。千夏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镜湖早已解冻，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蓝，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疤。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同事们关于年假和新年礼物的谈笑声嗡嗡作响，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地传来。
那场冰湖下的诀别，抽走了她灵魂里某种鲜活的东西。她依旧上班、下班，在父母面前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交流，回应着母亲关于和服搭配、新年参拜路线的絮叨，甚至对着父亲侍弄的那盆在暖气里蔫头耷脑的小松树点点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一片荒芜。她成了一个运转精密的空心人偶。
“千夏酱，发什么呆呢？”邻座的由美子探过头，递过来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草莓大福，“尝尝？超甜的！下班一起去神户港看灯光祭典的开幕式吧？据说今年有超大型的水幕投影秀，不去太可惜啦！”
千夏回过神，勉强牵动嘴角：“啊，谢谢。灯光祭……再看吧，可能有点累。”她接过点心，甜腻的香气却勾不起丝毫食欲。水？又是水。那片幽蓝的、埋葬了潜水镜也埋葬了某种可能性的水域，早已成为她无法触碰的禁区。
“别这样嘛！”由美子摇晃着她的手臂，“听说今年主题是‘光与海的幻想曲’，会有模拟深海巨鲸的影像在水幕上遨游哦！整天闷着可不行，就当陪我去散散心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对热闹的向往。
“深海……”千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又酸又涩。那个词像一个禁忌的开关，瞬间打开了冰封的记忆闸门——幽蓝的光晕，悬浮的图纸，那颗被气泡包裹的、折射着虚幻温暖的糖果，还有……他覆盖着细密鳞片的侧脸和额角那道狰狞的伤疤。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喉咙。
“好……好吧。”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或许，潜意识里某个角落，她仍抱着一丝渺茫到可笑的期待——在那片被人类灯光渲染得光怪陆离的水域旁，在无数相似的人潮中，是否会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捕捉到一丝属于他的、非人的微光？
夜色如墨汁般浸染开来，神户港却亮如白昼。巨大的邮轮泊在码头，周身缠绕着流动的彩灯，像浮动的梦幻岛屿。空气中充斥着爆米花的甜腻、章鱼烧的焦香、兴奋的人语和远处隐隐的海潮声。由美子兴奋地拉着千夏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穿梭，朝着港湾公园的核心观景台挤去。
“快看！要开始了！”由美子指着港口中央那片特意被圈出的广阔海面。
刹那间，港口所有的景观灯次第熄灭，人群爆发出期待的惊呼，随即陷入一片屏息的黑暗。只有远处六甲山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沉默矗立。
“嗡——”
低沉的、如同远古鲸歌般的音效从环绕音响中弥漫开来，带着震撼人心的频率，穿透皮肤，直抵心脏。紧接着，海面靠近中央的位置，十几道粗大的水柱毫无征兆地轰然升起！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准操控着，在半空中交汇、碰撞，瞬间炸开成一片巨大的、悬浮在半空的水幕！
水幕初时混沌，如同未开之镜。下一刻，无数道高能激光束精准地投射其上。深海的景象瞬间铺展开来——摇曳的巨型海藻森林、闪烁着幽蓝冷光的奇异水母群、斑斓的珊瑚礁如同海底的城池……一切都以流动的、半透明的水的形态呈现，带着一种梦幻又真实的压迫感。
“哇——！”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惊叹。
千夏仰着头，瞳孔被那片巨大的、变幻莫测的光影水幕牢牢攫住。但她的心，却像被投入冰湖，一点点下沉。
这里没有她熟悉的那种气息——他的气息。
这宏大的景象背后，不过是精密的电脑程序和高压水泵，与那片幽蓝水草散发出的、带着生命脉动的微光截然不同。她果然还是太傻了。苍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喧嚣刺目的地方？他属于寂静的深水，属于被遗忘的角落。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放弃这荒谬的期待，准备收回视线时，水幕上的景象骤然一变！
深海的图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撕裂、重组。所有的激光束猛地聚焦、收束，汇聚成两道无比凝练、炽亮到刺目的光柱，如同神祇之眼！这两道光柱在水幕的核心位置高速盘旋、缠绕，水流被极致的力量操控、塑形！
“吼——！”
一声震撼灵魂的、更加低沉的龙吟之声响彻整个港湾！这声音绝不是电子合成，它仿佛直接来自水幕的核心，带着古老生物的威严和穿透力。
水幕中心，一条由纯粹水流构成的巨龙，昂然成型！它庞大的身躯完全由高速流动、折射着七彩激光的水流构成，每一次扇动都带起漫天细碎如钻石星辰般的水雾！它的头颅高昂，威严无比。
然而，让千夏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的，是那双“眼睛”——那由最炽亮激光点亮的、巨大的龙睛！
在那双非人巨眼的深处，在最核心的光点反射里，千夏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连帽防风外套的男人身影。他悬浮在巨龙头颅内部翻涌水流的核心位置，双臂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张开，仿佛在拥抱和引导着整片狂暴的水域。
千夏仿佛能够看到，那个身影微微仰着头，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全然的、近乎神性的专注。那双眼睛，在巨龙炽亮眼瞳的反射光里，如同深海中蕴藏着星芒的黑曜石，冰冷、沉静，却又燃烧着某种掌控一切的意志。
是他！水无濑苍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