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神入
那天之后，千夏真如计划那般辞掉了工作，正式入职明石海峡水族馆。
头一周是实习期，她几乎天天泡在馆里，钻研海洋的科普读物，虚心向苍介和其他前辈请教，如饥似渴地学习。
下午闭馆之后，她常常约着苍介一起，沿着那条熟悉的后场通道走到尽头，再向下一层，打开网状隔断，探入冰冷的海水中。
多数时候，他们停留在曾被铸矛者组织选定的源质结晶矿脉处，一次又一次地练习自己与这古老能量的感应、调和能力。有时他们也会绕到镜湖的入海口，反向潜入镜湖之中，在靠近归墟之印的区域探寻，细心感受着能量场的细微变化，并记录数据。
一天，千夏站在长廊里，透过瞭望窗凝视着远方的海水，忽然开口道：“苍介，我能听见不同区域的结晶在发出不同的声音。”
“有的像小孩子那样咯咯笑，有的像叹息和悲鸣，还有些像是在窃窃私语，但是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
“我记得你曾读出归墟之印上面流动的文字……你教教我好不好？”她看向苍介，恬静的脸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苍介却脸庞有些发热，他挠了挠头“我们从小获得这些语言和文字……并不是像人类那样读书写字，”他的眼前浮现出小时候父亲传授知识的场景，一边组织着措辞，“是类似于一种感应传输，嗯，或者叫——神入。”
“神入……”千夏轻声咀嚼着这个词，感觉它像一颗温润的玉石，含在口中便有种奇异的暖意。她想了想问道：“你是说，直接把文字灌输到另一个人的脑海中，不用学习，不用……考试？”千夏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嗯，不只是文字，还有图像、音乐、技术，都可以传输。”苍介微微颔首，“可以这么理解。传递的内容不像书本上的文字那样僵化、固定，它更……鲜活，像是有生命力，也更私人。”他字斟句酌，目光投向窗外幽蓝的海水，仿佛在那里能寻找到更贴切的表达。”
“那岂不是，前辈所有的经验，都可以传递给后人？”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传输来的像是一个压缩包，得自己去领会、体验、尝试、筛选，其中一部分才能真正被自己所用。”
“想象一下，”他转回头，眼神温和地落在千夏脸上，“你不是在‘读’一个故事，而是瞬间置身于那个故事发生的场景里。你能感受到对方当时的心跳，闻到那时的空气，体会到那份情绪的温度……所有的信息，像潮水一样自然涌来，包裹着你，让你成为那一个个瞬间的一部分。”
他缓缓抬起手，从自己的太阳穴处出发，用指尖在空气中划着波浪，仿佛牵引着一根无形的丝线，最终到达千夏的额头，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所以，我们不是‘教’，而是去‘分享’——邀请你进入那片由感知和记忆构成的海洋。”
千夏的目光追随着他指尖的轨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那……我需要怎么做？”
苍介想了想，“在族人之间，通常是父母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完成了分享，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么做，印象中好像做了父母自然就会了……当然，我们可以试一试，我是说，神入。”
这下他连耳朵都红透了，“我需要你完全地信任我，还有，敞开你的感知——不要试图用平时习惯的方式去理解或记忆，只是去感受就好，就像让自己完完全全漂浮在大海中，感受洋流的方向，感受水中最细微的振动……”
他向前稍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忽地缩短。千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了海水与阳光的味道。他没有更近一步，只是保持着这个既亲近又保留着分寸的距离。
“闭上眼睛，千夏。”
千夏听话地合上双眼，她觉得此刻苍介的声音超级好听，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视觉的关闭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起来。她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节奏规律的心跳声，又听到远处隐约的水循环系统的低鸣，接着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苍介像一座沉静而温暖的山，矗立在她面前。这种感觉令她很快放松下来。
忽然，她感觉到苍介微凉的指尖，正非常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触碰到了她的眉心。
那一触，如同蜻蜓点水，激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脑海”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在千夏的意识中徐徐展开。
起初这片海里只是一片宁静的黑暗，接着，一点微光开始闪烁，像是次第亮起的星辰，
某些难以言喻的“感知”开始悄然浮现。苍介说的没错，那的确不是声音、文字和图像，却让她“听”到了古老歌谣的韵律，“看”到了水流划过肌肤的纹路，“学”会了古老的文字，感知到了世间万物的规律。
紧接着，她有了更具体的感受，有族人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有心爱的明媚的姑娘，有穿梭于海水中的快乐与激情，有剑气与刀刃近距离的碰撞……怀里仿佛抱着一个婴儿，转瞬便灰飞烟灭……须臾怀里又出现一个婴儿，对视的瞬间，凝结成了温暖而深邃的联结。
这个过程短暂得如同一个呼吸，又漫长得仿佛经历了一次潮起潮落。
当苍介的指尖离开时，千夏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还残留着那种沉浸在另一种感知维度中的朦胧与惊奇。她怔怔地看着苍介，一时说不出话来。
苍介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等待她的反馈，又怕惊扰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新感知。
千夏沉默了很久，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缓了过来。她扭头望向窗外那片墨蓝色的海，现在那是一本浩瀚的书。
“我好像，感知到了你……”她轻声说，“不，我听到了一颗小小的结晶，打了个带着泡泡的哈欠。”
苍介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明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