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秘密行动
冰湖事件后,家里的空气凝固得如同胶质。惠子和洋介依旧忙碌着准备过年,购置年货,打扫卫生,但除了日常对答,不再和千夏之间有什么交流。那盏波浪吊灯,惠子再未抬头看过一眼,仿佛它成了一个不祥的象征。
千夏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二楼那个尚未完全布置好的书房里。这里还空荡,只有一扇斜顶天窗和一排靠墙的空矮柜。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穿过天窗,那寒冷仿佛渗透了墙壁和地板,直抵她的四肢百骸。身体落水时浸透的寒意似乎从未真正散去,反而向内里沉淀,凝结在骨缝之间
父母无声的恐惧和排斥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将她与他们隔绝开来。而苍介那冰冷决绝的警告和消失在水下的身影,则在她心底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冒着寒气的空洞。她成了这温暖堡垒里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被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冰冷的情绪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每每到了深夜,整栋房子陷入死寂,父母房间的灯光早已熄灭,千夏才会悄悄起身,披上厚厚的毯子,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走下胡桃木楼梯,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冰封的镜湖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死寂而坚硬。她伸出手指,指尖触碰冰冷刺骨的玻璃,仿佛想穿透这层阻隔,触摸到冰层之下那幽暗未知的世界。
苍介在哪里?那个冰窟窿被父母粗暴地堵死了,他还能出来吗?他被困在水下了吗?
她回忆起落水那一刻,被冰冷和黑暗吞噬的绝望。而苍介,他此刻是否正独自承受着这无边的寒冷与孤寂?
这份迟来的、巨大的担忧和自责彻底淹没了她。当初母亲轻描淡写地将他驱逐出生活时,她选择了沉默的认同;如今,当他也可能因她而陷入绝境时,那份被冰封的“初心”复又重现——当初在暮色的湖边,她曾不顾一切踏入浅滩,想要靠近和拯救他。
而今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正逐渐成形——她必须找到他。不是等待,而是主动去那片被冰封的水下世界,找到他。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在冻土下疯长。
她开始秘密地做准备,找出家里尘封的、父亲年轻时用过的简易冰钓装备:一个沉重的手摇冰钻,几根带着锋利钢锥的冰钎。她将这些笨重的工具藏在后院堆放杂物的角落,用防雨布盖好。她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厚实的防水冲锋衣裤、加厚的羊毛袜、防水手套。最重要的是那个老旧的、父亲曾用于浮潜的简易呼吸管和面镜。面镜的橡胶带已经老化发硬,她小心地用吹风机加热软化,试图恢复它的密封性。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隐秘和紧张,她像是在为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做准备。
机会在一个天色更加阴沉、预报有大雪的午后到来。父母被同事们临时邀请去帮忙处理年糕,一时半刻回不来。千夏知道,时机到了。
她迅速穿上层层叠叠的保暖衣物,外面套上冲锋衣裤,戴上帽子和手套。背上沉重的冰钻和冰钎,手里抓着那套老旧的呼吸面镜,像一个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士兵,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寒风如同裹着冰粒的鞭子,瞬间抽打在身上。她咬紧牙关,一步步走向湖岸。冰层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走向上次那个被父母堵死的冰窟窿,而是选择了一个靠近东边芦苇丛的、相对僻静的位置。这里离苍介曾经描述过看到水獭觅食的地方不远。
放下装备,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她拿起沉重的手摇冰钻,用当年父亲教过的手法,将锋利的钻头对准脚下的冰面,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摇动手柄。
“嘎吱——嘎吱——咔……”
冰钻刺入冰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冰屑碎裂的脆响。冰冷的碎冰溅到她的脸上、脖子里,带来一阵阵刺痛。手臂的肌肉很快开始酸痛、颤抖。每一次摇动都异常艰难,冰层比想象中更厚、更坚硬。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里层的衣物,又被外层的寒气迅速冻结,带来一阵阵冰火交织的难受。但她没有停下,机械地、固执地摇动着,目光死死盯着钻头一点点深入冰层。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凿开它!凿开这隔绝生死的屏障!
时间在单调而费力的钻凿中流逝。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大雪。不知过了多久,当千夏的手臂几乎失去知觉时,冰钻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水流骤然从钻孔中喷涌而出!
通了!
她心头一喜,顾不得疲惫,迅速换上更粗的冰钎,对着钻孔周围的冰层用力撬凿、扩大洞口。冰钎与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的冰湖上回荡。洞口越来越大,浑浊冰冷的湖水显露出来,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洞口终于扩大到勉强能容一人钻入。千夏脱掉厚重的羽绒外套(只留下冲锋衣裤),戴上那顶老旧的、橡胶已经有些发硬的面镜,将简易的呼吸管咬在嘴里。她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和死寂的冰原,又回头望了一眼岸边那栋在阴沉天幕下显得格外孤寂的房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闭上眼睛,纵身跳入了那个自己亲手凿开的、通向未知幽暗的冰窟窿!
刺骨的冰水瞬间包裹全身!彻骨的寒冷如同亿万根钢针,再次狠狠扎进每一寸肌肤!巨大的水压挤压着耳膜,带来轰鸣的痛感。浑浊的湖水阻挡了视线,只能看到眼前模糊晃动的光影。她笨拙地划动着手脚,依靠着呼吸管勉强维持着空气供给。那根管子很短,她必须努力将头贴近冰层下方才能呼吸到空气,每一次抬头换气,冰冷的空气都呛得她肺叶生疼。
水下世界是绝对的死寂和幽暗。冰层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的天花板,覆盖在头顶,隔绝了所有的天光。只有冰窟窿透下的一小片微弱光亮,如同舞台的追光灯,照亮下方一小片浑浊的水域。能见度极低。水草如同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在腿边缠绕。偶尔有被惊动的小鱼仓惶逃窜,搅起一串细碎的气泡。
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寒冷、黑暗、窒息感、对未知的惊惶……她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迷失在这片凝固的、巨大的幽暗之中。她该去哪里寻找苍介?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吞噬意志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暗夜中遥远的萤火,突兀地在前方的深水处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千夏的心脏猛地一跳,如同被电流击中,是他在水下出现的征兆!
求生的本能和找到他的强烈渴望瞬间压倒了恐惧。她奋力划动僵硬的手臂,踢蹬着几乎冻麻的双腿,朝着那点幽蓝微光的方向,笨拙地、拼命地游去!呼吸管越来越难以提供足够的空气,窒息感阵阵袭来。但她不敢停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点幽蓝的光,是她沉沦在这片冰海地狱中,唯一的光亮和方向。
蓝光在前方忽明忽暗,似乎在移动,引导着她。千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追逐着它,意识在寒冷和缺氧中逐渐模糊。就在她感觉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手脚再也无力划动时,前方的水域豁然开朗!
那点幽蓝的光芒骤然变得清晰、稳定。它并非来自苍介,而是源自……一片奇异的水域。
这里似乎是靠近湖底的一处凹陷地带,水流相对平缓。令人惊异的是,四周的水草并非杂乱丛生,而是被精心地梳理、编织,形成了一片片柔韧的、如同绿色帷幔般的屏障,巧妙地围拢出一方相对独立的空间。更奇特的是,在这些水草帷幔的根部,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如同珊瑚般的奇异植物!正是这些植物,将这片小小的水域晕染成了一片幽暗而神秘的蓝色世界。
在这片幽蓝的光晕中心,千夏一眼便看到了他。
苍介背对着她,悬浮在水中。他的姿势显得有些奇怪,肩膀微微塌陷,身体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面前,悬浮着几张熟悉的图纸——正是当初装修时,他和千夏一起讨论、修改过的房屋设计图!图纸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水中,纸张边缘随着极其微弱的水流轻轻颤动。图纸旁边,还漂浮着几件小小的工具:一把刻着水族馆标记的卷尺,一支绘图铅笔,甚至还有一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硬糖。那颗糖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充满空气的小小气泡里,像一颗凝固的琥珀,悬浮在幽蓝的光晕中,折射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泽。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图纸和那些零散的小物件中间,像一尊凝固在水中的雕塑。背影透出一种千夏从未感受过的、深重的疲惫和一种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孤寂。仿佛这方由发光水草和冰冷湖水构筑的、小小的幽蓝空间,是他被整个世界驱逐后,唯一能收容他的角落。
那些图纸、卷尺、铅笔,甚至那颗小小的糖果,是他与那个曾倾注心血、最终却无情驱逐了他的“岸上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他伸出手指,指尖极其缓慢、近乎留恋地划过图纸上二楼书房的位置,那个他曾温柔描绘过“靠着斜窗下的矮柜排开旧书,放一张舒服的矮脚沙发”的地方。那个动作里蕴含的无声的眷恋和失落,像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千夏。
千夏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窒息感。她笨拙地划动着,朝着那片幽蓝的光晕,朝着那个孤独的背影,艰难地靠近。她很想喊出他的名字,但冰冷的水流却灌入了呼吸管,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一串串气泡慌乱地涌向头顶的冰层。
水声惊动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