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开启

镜湖之心，巨大的鳞片图腾悬在那里，中央部位稳定地旋转着，像一颗沉入水底的心脏，开始了它第一次缓慢而深沉的搏动。

无形的韵律随之荡开。湖水最先回应——浑浊的杂物开始沉淀，水色变得异常清澈，晨曦能够轻易穿透下来，照亮了湖底沉寂多年的卵石。

水中的生命也活跃了起来。鱼类的鳞片闪着健康的光泽；稀有的睡莲根系舒展，花朵硕大洁净；就连普通的藻类叶片边缘都泛起了柔和的光晕……这里所有的生命都像是回归了纯净与自然。

接着，湖水迎来了一种奇异的涨落节奏，呼应着图腾中心的脉动。如果你此时站在岸边，就能感受到这种有韵律的吐纳，仿佛在紧贴着巨大生灵起伏的胸膛。

变化逐渐漫上了湖岸。虽是晚秋，但岸边草木的枝叶却更显苍翠，老树枝头竟也冒出不合时令的嫩芽。城市边缘的林间空气也变得清冽起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水中的三人也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自然界的这些变化，但这段时间跌宕起伏的经历让他们不敢贸然欣喜——这改变会蔓延至哪里？外界其他地方会怎么样？

带着期待与疑问，他们决定先上岸再说。

此时，由美子已经载着恢复神智的教授回了家。教授虽然没有受什么重伤，但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还是得静养休息。

清水夫妇拖着疲惫的身躯，也回到了镜湖边的小筑。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停歇，他们觉得有些耗竭，但一想到三个孩子还在水底，便仍忧心忡忡。

也许是上天怜惜父母心，没过一会儿，三人就适时地露出了水面。清水夫妇赶紧取来暖呼呼的大毛巾帮他们擦干身体，又递来刚泡好的姜茶，催着他们一口气喝下，这才稍稍放心。

眼见着隼斗首次逃脱时造成的破坏还没来得及打理，苍介和朔夜说服了清水夫妇先到楼上卧室休息，他俩揽下了修整客厅的任务——将大型家具扶起摆正，破损的家具和杂物挪至院子里叫人拖走，坏掉的电路修一修，再调动雾状的水汽和轻柔的风将室内卷过一遍，客厅便焕然一新。

就在两位男士忙碌的同时，千夏拨通了由美子的电话：“教授现在还好吗？”

“嗯，一切都好！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和外伤，静养几天应该就好了……你们那边怎么样？印石……开启了吗？”

“应该是开启了，”千夏谨慎地说，“但一切似乎变得……过于好了，所以想拜托你查一些资料，比如从半小时前开始，神户以及周边地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现象？”

“好，交给我了！”由美子将通话设为免提，放在桌上，这边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速跳动起来，屏幕上的文字、图片、数据也如瀑布般滚落。千夏握着手机，只能听到“哒哒”的声响和细微的呼吸声。

“我这边已经查到了不少实时数据，刚才也联系上了纱季，拜托她找水族馆的信息部一起配合调查，他们那边设备更好，现在正在调取监控画面……”由美子查出了一些眉目，怕千夏等的着急，便开始报告自己的进展。

“你是说，馆长助理垂水纱季？”

“当然是她，”由美子顺手捡起桌边一只发圈，将长发盘了起来，“周末我去看你讲解的时候认识的，她对……风间君可感兴趣了。”说到这个名字，由美子顿了一下，脸颊微红。

千夏吐了口气，调皮地跃上已经恢复原状的宽大的沙发，顺势就躺下，看着从顶部垂下的巨大波浪形吊灯。“怎么忽然提到‘风间君‘啦’……只有她感兴趣吗？”

“说什么呢……说正事儿！”由美子急着要转移话题。

“我们之前不是正好在镜湖里放置了监测仪器嘛，现在数据显示镜湖的水质前所未有地好转，鱼类、水草、矿物质，都在恢复活力……”

“纱季那边传来的神户港近海水质报告说，十五分钟前，各项污染指数呈现断崖式下跌。还有正在直播的渔民提到，他们已经二十年没见过这么清的海水了，连沉底的垃圾轮廓都看得清……等等，不止神户！”

由美子变得严肃起来：“我这边查到太平洋珊瑚礁观测点刚刚传回的图像……大堡礁北部白化最严重的区域，现在也都在复原，那些珊瑚，千夏，它们在恢复颜色！我发给你看……还有，这个是热成像，看到了吗，组织活性在飙升。还有……北极冰盖融水监测站刚刚发出了最新的数据，水体浑浊度也在快速降低。这还只是有数据的地点，那些没有发布最新消息的地方，未必没有变化。”

由美子每报出一个地名，都让千夏喜忧参半，苍介和朔夜也渐渐围了过来。看来，镜湖的变化并非孤例。以归墟之印为中心，图腾发出的无形的“呼吸”，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和广度，抚慰着这颗星球上原本伤痕累累的水域。但过于美好，反而让人心头发沉。

“怀璧其罪。”苍介像是读懂了千夏的忧虑。他的目光扫过千夏手机图片上那澄澈得近乎梦幻的水面，直觉告诉他，这种级别的“恩赐”，必然引来贪婪的注视。

朔夜走到落地窗边，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双手在身侧微微举起，感受着风带来的信息。除了扑面而来的清新的草木香气，他分辨出远方传来一丝不安的躁动。

“教授怎么说？”千夏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教授的声音，赶紧问道。

“父亲……”由美子顿了一下，“他说：‘自然的伟力开始修正，但人类的贪婪永远是最快的病毒。’”

“教授的担心是合理的，”朔夜忽然开口，“在外面看来是自然界的恢复，是生命力的勃发，但在某些黑暗组织的眼里，这是罕见物种的回归，是稀有矿石的成倍增加，是金钱和权力的来源。尤其要注意铸矛者组织的残部，他们本就盯着这里，先前利用‘源质之烬’获取矿藏的计划失败了，让隼斗抓住我们开启归墟之印的企图又破灭了，不可能善罢甘休。”

“风间君提醒的对，我可以联系警视厅的朋友，把隼斗——还有千夏你们家那个中介，是不是姓渡边？——把他们联络过的线路都捋一捋，还有被你们捣毁的两个据点也可以查一下，说不定有所发现！就这么说，先挂啦~”由美子有了思路，语速也变快起来。

电话挂断，湖畔一片沉寂。

微风拂过小筑边新绿的枝芽，沙沙作响，却驱不散心头的阴影。美好的画卷虽已展开，但晚秋萌出的嫩芽，能挺得过寒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