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陷阱：战略的刻舟求剑
一个曾经封神的成功经验，换个时间再用，为什么就可能变成作死的催命符？
当理想主义的宏大蓝图，撞上现实主义的残酷算计，哪个的赢面更大？
一个顶级领导者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是能纳谏，更是知错立刻就改的执行力。
书接上回。
荥阳的拉锯战，已经持续了数月。
范增虽死，纪信虽亡，但汉军的困境，却未得到根本性的缓解。
项羽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继续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猛攻——来消磨汉军的意志。
楚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
那条从敖仓通往荥阳的运粮通道，成了楚军骑兵的“提款机”，隔三差五就被劫掠一次。城内的粮食，越来越少，士兵们开始饿肚子，怨声载道。
刘邦，再一次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知道，光靠防守，是守不住的。必须想个办法，从根子上，削弱项羽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桡楚权”。
这天，他召见了那位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说服齐王归降（虽然最后被韩信搅黄了）的顶级说客——郦食其。
“郦先生，”刘邦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如今之势，楚强汉弱，相持日久，于我大为不利。先生可有良策，为我破局？”
郦食其，这位饱读诗书的“高阳酒徒”，精神一振。他知道，自己一展平生所学的机会，来了。
他抚着长须，侃侃而谈：“大王勿忧。臣有一计，可让项羽不战自溃，天下传檄而定！”
刘邦眼前一亮：“哦？先生快快讲来！”
郦食其往前一步，声音洪亮，仿佛正站在列国君主的朝堂之上。
“臣闻，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
“从前的商汤、周武王，他们在打败了暴君之后，都会把暴君的后代，分封到一块小地方，让他们延续香火。这是何等的仁义之举！”
“反观暴秦，灭六国，绝其社稷，使人无立锥之地。这才激起了天下共愤。”
“大王您，如果能反其道而行之，诚能复立六国之后！把当年被秦国灭掉的韩、赵、魏、燕、齐、楚等国的王室后人，重新找出来，恢复他们的王位。那他们的君臣百姓，必然会对您感恩戴德，望风归附！”
郦食其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场景。
“到那时，天下人心，尽归于大王。项羽，不过一介武夫，失道寡助，他除了乖乖地跑来向您朝拜，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这番话，听起来，简直太有道理了！
刘邦听得是连连点头。
他感觉自己混沌的脑子里，像是被打开了一扇窗。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项羽最大的问题，就是分封不公，搞得天下人都怨恨他。我现在，就把这个“不公”，彻底纠正过来！
我把当年六国的王，全都恢复了，那项羽，不就成了天下的公敌了吗？
这计策，既仁义，又高明，简直是神来之笔！
“善！”刘邦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先生之计，真乃天赐！趣刻印！快！马上去把六国的王印，都给我刻出来！先生您就准备好，带着这些印，出使各国！”
命令一下，整个汉军大营，都为之震动。
大家都在议论，大王这一招“以德服人”，实在是太高明了。
……
几天后，六国的王印，已经全部刻好，就等郦食其择日出发了。
这天中午，刘邦心情大好，正在帅帐里，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哼着小曲。
就在这时，张良，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子房！”刘邦看到张良，高兴地招呼他，“快来快来！坐下一起吃！我正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跟你说！”
他兴致勃勃地，将郦食其的“复立六国”之计，手舞足蹈地，跟张良复述了一遍。
他本以为，会得到张良的击节赞叹。
然而，张良听完后，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刘邦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啃着鸡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何如？”他问道，“你觉得，这计策怎么样？”
张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用一种无比严肃的语气，问了刘邦一个问题。
“谁为大王画此计者？”
是谁，为大王陛下您，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陛下事去矣！”
您统一天下的大事，完了！
刘邦一愣，手中的鸡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何哉？”他惊愕地问道，“为什么？！”
张良没有直接回答。他走上前，从刘邦的餐桌上拿起了一把筷子。
“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
请允许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您重新筹划一下天下大局。
他将一根筷子，放在桌上。
“大王，郦先生说要效仿商汤、周武王。但您想过没有？当年汤、武之所以敢分封夏、商的后代，是因为他们已经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完全有能力控制对方的生死）。请问大王，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您现在，能捏住项羽的命门吗？）”
张良摆下了第二根筷子。
“您不仅捏不住，反过来，您的身家性命，还捏在他的手里。在一个自己随时可能被‘物理消灭’的情况下，去分封不受你控制的诸侯，这不是分封，这是自掘坟墓。此其不可一也。”
武王入殷，做了几件事来安抚天下人心：在里巷门口表彰商朝的贤臣商容；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缮被挖心的忠臣比干的墓。今陛下能乎？（您现在，能做到吗？）此其不可二也。”
“他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把国家仓库里的粮食和钱财，都分给穷苦百姓。今陛下能乎？（您现在，能做到吗？）我们的粮道天天被断，士兵都快饿肚子了。此其不可三也。”
“他平定天下后，偃革为轩，倒载干戈（把战车改成普通马车，把武器倒着放），向天下昭示不再用兵。今陛下能乎？（您现在，能做到吗？）项羽的主力就在城外，我们恨不得把烧火棍都拿来当武器。此其不可四也。”
“他休马华山之阳（把战马放到华山南面去吃草）。今陛下能乎？（您现在，能做到吗？）此其不可五也。”
“他放牛桃林之阴（把运输用的牛也放了），表示后勤运输都停了。今陛下能乎？（您现在，能做到吗？）此其不可六也。”
“大王，商汤、周武王之所以能那么做，是因为他们已经彻底赢了，有实力、有资本去做这些‘仁义’的姿态。而我们，现在是战争状态，是生死存亡之秋！我们没钱、没粮、没实力，却要去模仿胜利者的姿态，这是打肿脸充胖子，是东施效颦！”
张良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他指着帐外那些疲惫的士兵。
“大王，您想过没有？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天下那些抛家舍业，跟着您四处征战的人），他们图的是什么？”
“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他们图的，不过是将来能得到一小块封地，建功立业啊！”
“今复立六国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您现在把六国都恢复了，那我们手下这些齐国人、赵国人、魏国人，还不赶紧回到自己的祖国，去侍奉他们的新君王吗？）。他们会回到亲人身边，回到故土之上。到那时，陛下与谁取天下乎？（您身边，还剩下谁，能跟您一起去夺取天下呢？）。此其不可七也。”
张良一口气摆下了四根筷子，然后拿着最后一根筷子，说出了最后的一点。
“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况且，楚国现在之所以没有更强，就是因为六国的反抗力量都被他压制了。您现在把六国都恢复了，以他们那点实力，必然会屈服于强大的楚国，反过来会跟着项羽打我们！）。到那时，陛下焉得而臣之？（您又怎么可能让他们臣服于您呢？）。此其不可八也。”
“所以，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如果真的用了那个书呆子的计策，您的大事，就彻底完蛋了！）
随着第八根筷子“啪”地放在桌子上，如同有一盆冰水，从刘邦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彻底清醒了。
是啊，郦食其的计策，听起来很美，很高尚，很有“道德优越感”。
但它，却完全无视了最根本的一点——人性。
它违背了最核心的“利益分配”原则。
刘邦看着张良，又看了看帐外那些跟着他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因为一个书呆子的“理想主义”，而亲手葬送了自己整个事业的根基。
他猛地站起身，将刚刚吃到嘴里的一口饭，狠狠地吐了出来！
“竖儒，几败而公事！”
这个该死的书呆子，差一点，就坏了老子的大事！
他立刻下令：“趣销印！”
快！马上去把那些刚刚刻好的六国印信，给我就地销毁！一枚都不能留！
【一家之-言】
郦食其的“复立六国”之计，是一次典型的、因“刻舟求剑”而导致的战略误判。他试图将数百年前商周时代的“成功经验”，简单地复制粘贴到楚汉相争的全新牌局上，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时代背景、核心矛盾、人心向背，这三个最关键的变量，早已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在现代管理学中，叫作“路径依赖”，即过度迷信过去的成功模式，而丧失了对当前环境的客观判断力。
荀悦对此事的评论，一针见血。他提出了著名的“形、势、情”三要素理论。所谓“形”，是宏观大势；“势”，是临时之机；“情”，是人心向背。陈胜当年采纳此计，是“形”对了（天下皆欲亡秦），“势”对了（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送人情），“情”也对了（为自己树立党羽）。而刘邦若采纳此计，则是“形”错了（天下未必都想灭项羽），“势”错了（割自己的肉资助未来的敌人），“情”更错了（会让追随自己的核心团队人心离散）。
这个案例，是“审时度势”的最好注解。它深刻地告诉我们，世界上，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可以永远复制的“成功秘诀”。任何一个优秀的战略，都必须是“量体裁衣”的产物，它必须与当下独特的“形、势、情”完美契合。一个领导者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能精准地判断：哪些过去的经验，是今天可以借鉴的“资产”；而哪些，又是必须立刻抛弃的“陷阱”。刘邦的伟大，不在于他从不犯错，而在于他拥有张良这样的“风险控制官”，以及“吐哺辍食”、立刻纠错的顶级执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