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战
刘邦站在邯郸的城楼上,北风卷着沙砾,抽打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他讨厌这种感觉。这让他想起当年在荥阳,被项羽那头猛兽堵在城里,日夜不得安宁。
仗,又打起来了。
他御驾亲征,本以为能以雷霆之势,将陈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贼一举荡平。可他错了。陈豨的叛军,远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他们不与汉军主力决战,而是化整为零,如同鬼魅般在赵、代两地的旷野上游动作战。烧粮道,袭扰后方,杀害落单的信使。
这是一种无赖的、却又极其有效的战法。
刘邦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敌军动向的混乱标记,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令人作呕的疲惫。他老了,也倦了。他只想在长安的宫殿里,安安稳稳地当他的皇帝。
可这帮该死的功臣,却一个个轮着番地,逼他重返这片他早已厌倦的血腥沙场。
“报——”一名传令兵冲上城楼,声音嘶哑,“陛下,陈豨部将侯敞,率万余人,正向曲逆方向游弋!”
刘邦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城墙的垛口上。
又是这样。像一群永远也抓不住的苍蝇,嗡嗡作响,让你不得安宁。
“传令郭蒙!”他咆哮道,“让他带上齐国的援军,给朕狠狠地打!朕不要俘虏,只要捷报!”
与北境战场的喧嚣不同,此刻京城淮阴侯府里,安静得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
韩信跪坐在温暖的室内,面前的香炉里,升起一缕笔直的青烟。他以养病为由,谢绝了随驾出征的“邀请”。称病,不从击豨。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刘邦带走了帝国几乎所有的主力部队,此刻的长安城,是立国以来最空虚、最脆弱的时候。
夜色深沉。
几名心腹家臣,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跪倒在韩信面前。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神情。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燃烧着复仇的、足以焚尽天地的烈火。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像是在指挥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战役,冷静地、一字一顿地,下达了他的作战计划。
“今夜,”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出了长安城的布防图,“我们兵分两路。”
“一路,由赵甲带人,伪造一份陛下从前线发回的诏书,内容是赦免所有官府中的罪犯与奴仆。”
“另一路,由你带人,拿着这份‘诏书’,去打开武库和各大官府的牢狱,将那些亡命之徒武装起来。”他对另外一名心腹下令。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地图的中央,那片代表着皇宫的位置。
“天亮之前,”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我要你们,用这支军队,突袭长乐宫,拿下吕后和太子。”
家臣们听得浑身颤抖。这已经不是谋反了,这是在用最疯狂的手段,去赌一个全新的天下!
韩信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妇人之仁。他一生最恨的,就是这种无谓的犹豫。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中,看着北方的夜空。他知道,陈豨那边的叛乱,不过是佯攻,是为他创造机会的烟雾弹。
他才是那支真正的主力。
他才是那把,即将刺穿大汉心脏的,致命的匕首。
“还不够。”他对自己说。
他转身回到室内,写下一封密信,交给另一名心腹。
“你,立刻出城,日夜兼程,亲自把这封信送到陈豨手里。”他低声命令道,“告诉他,按计划行事,只需拖住刘邦,一切,有我。”
曲逆城外。血色黄昏。
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刚刚结束。
汉将郭蒙与齐国来的援军,像两只凶狠的铁钳,将侯敞率领的一万多叛军死死夹住,最终,大破之。
刘邦站在堆满了尸体的战场上,看着自己的士兵打扫着战果。他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叛军的抵抗,远比他想象的要顽强。
捷报,并不能让他那颗多疑的心,得到半分的安宁。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陈豨的叛乱,声势浩大,却处处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弱。这不像是一场旨在夺取天下的战争,更像……更像一场不计代价的“骚扰”。
他到底,想干什么?
长安,夜。杀机四伏。
韩信派出的那名送信的心腹,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重新跪坐回案几前,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已部署就绪。
北方的陈豨,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用来吸引刘邦全部的注意力。
而他自己,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京城心脏,布下了这“十面埋伏”之外的、真正的绝杀之局。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当刘邦在北方平定叛乱、拖着疲惫之师返回长安时,迎接他的,将是已经变了颜色的城头大旗,和端坐在未央宫御座之上的、新的天下之主。
这一次,他想。
我不会再犹豫。
我不会再犯错。
这一次,该轮到我,来问陛下一句:
“如我,能将几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