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沙丘平台龙驭上宾 鲍鱼之肆国贼密谋
一个正直的“打工人”，在面对“被优化”的风险和“出卖公司”的诱惑时，他的良心，值多少钱？
为什么说，毁掉一个组织的，往往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内部几个人之间，一次“信息不透明”的会议？
当“孝顺”变成一种愚蠢，是该怪孩子太傻，还是怪人性太阴险？
三十六年，东郡，天上掉下来一块大石头。
这本是奇闻，但更奇的是，石头上，不知被谁刻了七个字：“始皇死而地分”。
消息传到咸阳，嬴政勃然大怒。他派御史前去严查，结果，没人承认。于是，他下令将那块陨石附近居住的百姓全部坑杀，然后一把火，把那块“天外飞石”也给烧了。
他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抹掉上天的“差评”。可他不知道，有些事是堵不住的。
第二年冬天，三十七年，这位靠着征服与杀戮站上权力之巅的帝王，开启了他人生最后一次巡游。随行的有他最宠爱的小儿子——胡亥。
这支庞大的队伍，与其说是在巡视江山，不如说是一个怕死的帝王，在用无休止的移动，来逃避那个终将到来的静止。
可惜，他没能跑赢。当车队行至平原津时，始皇帝病倒了。他那曾经如同钢铁般的身体，迅速地垮塌下来。在生命的弥留之际，他脑中闪过的是长子扶苏那张仁厚而又固执的脸。
他召来了中车府令赵高。在摇曳的烛火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下达了关乎帝国命运的最后一道指令。史书记载，他令赵高起草一份诏书给扶苏，内容只有八个字：“与丧，会咸阳而葬。”
这八个字，是帝国的定海神针。它意味着，扶苏，这位被流放在北疆的“太子”，将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写好的诏书，盖上了皇帝的玉玺，被郑重地封存起来，就放在赵高的手中，只待发出。
然而，使者还未出发，始皇帝的生命，就在沙丘平台走到了尽头。
一代雄主，千古一帝，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了一个荒凉的行宫里。随行的丞相李斯，第一个反应不是恸哭，而是彻骨的寒意。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皇帝死在外面，京城里皇子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帝国这艘刚刚下水的大船，立马就得散架。作为帝国的“CEO”，李斯的第一反应，是维护稳定。他当机立断，做出了一个决定：秘不发丧。
于是，整个车队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始皇帝的尸身被安置在“辒凉车”里，车队继续前行。一日三餐，照常送入车内；百官奏事，也照常递进去，再由宦官模仿着皇帝的笔迹批示后送出。
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而知道这个秘密的，当时只有寥寥数人：丞相李斯、公子胡亥、宦官赵高，以及他身边五六个亲信。一个权力的真空，一个信息的黑洞，就此形成。而赵高，这个潜伏已久的野心家，就在这个黑洞的中央，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找到了胡亥，这个没什么主见、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年轻公子。赵高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就点燃了胡亥心中那从未有过的欲望之火。但他们都清楚，这事儿，缺了李斯门儿都没有。
沙丘的某个密室里，一场改变历史走向的谈话，开始了。
以当时赵高和李斯的地位来说，差距十分悬殊，一个是已故董事长的秘书，一个是公司的CEO。如果谈不好，李斯只需要动动小指头，赵高就会粉身碎骨。
赵高看着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国丞相，没有谈忠诚，也没有谈理想，而是像个最顶级的“猎头”一样，开门见山地给李斯做了一次“职业风险评估”。
“丞相，”赵高幽幽地开口，“您觉得，等扶苏公子上了位，这丞相的位子，他会给谁？”
李斯一愣。
赵高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我为你着想”的诚恳。“咱们来盘一盘。论才能、论功劳、论谋略、论在军中的人脉，您跟蒙恬比，怎么样？”
李斯的老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史书记载，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五个字：“不及也。”
“这就对了！”赵高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扶苏公子最信任的人，是蒙恬，不是您啊！一旦他即位，蒙恬就是新丞相，到时候，您这位前朝元老，最好的结局，也就是拿着个空头衔回家养老。万一……万一新老板要清算旧账，您这半生的功业，连同身家性命，可就都悬了！”
赵高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李斯“趋利避害”的命门上。他把一场“篡国”的阴谋，巧妙地包装成了一次“保住饭碗”的职场自救。他不跟李斯谈论“公司”的未来，他只跟李斯谈论他个人的“职业生涯”。
李斯，这位辅佐始皇帝一统天下的法家干将，此刻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搏杀。最终，对“失业”和“被清算”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选择了“利”，选择了保全自己。史书记载，这位帝国丞相同意了。
一份伪造的诏书，带着死亡的气息被快马送往北疆。诏书里，历数了扶苏的种种“罪状”，并赐他与蒙恬一同自尽。
当扶苏接到这份诏书时，这位仁厚的公子，痛哭流涕。蒙恬在一旁，急得跳脚，大声劝道：“公子，这里面有诈！咱们再去请示确认，现在不能死啊！”
可扶苏，只是流着泪，说出了一句让他万劫不复的话：“父赐子死，尚安复请！”
父亲让儿子死，儿子还有什么可再问的呢？说罢，他拔剑自刎。
帝国的良心与希望，就这样死于自己的“孝顺”。
回咸阳的路，变得格外漫长。时值酷暑，车里的尸体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为了掩盖这股味道，赵高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史书记载，他下令，让车队采购了大量的鲍鱼（咸鱼），用车拉着，跟在皇帝的车驾后面。
于是，整个帝国的仪仗队，都弥漫在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咸鱼腥臭之中。他们用一种腐烂的气味，去掩盖另一种腐爛的氣味。这股味道，就是大秦新政权的味道。
【一家之言】：一次关乎“饭碗”的背叛——聊聊沙丘事变
咱说点实在的。李斯这种聪明绝顶的二把手，怎么会被赵高这种已故董事长的秘书给忽悠瘸了？这事儿，其实一点也不复杂。因为它不是个忠奸问题，而是个饭碗问题。
李斯，就是大秦帝国这家超级公司的“首席运营官”，元老级人物。可现在，老董事长（始皇帝）没了，即将上任的新董事长（扶苏），有自己更喜欢的执行总裁（蒙恬）。李斯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马上就要面临被优化的风险。
这时候，赵高这个给他递上了一份“部调岗方案。方案很简单：咱们联，把那个不受待见的新董事长给做掉，换一个听话的、离不开咱的实习生（胡亥）上来。这样一来，您老的位子，不仅稳了，权力还更大了。
面对这个方案，李斯是怎么趋利避害的？害，是被扶苏清算，这个风险是明确的、眼前的、个人的。利，是保住权位，这个收益是巨大的、诱人的、也是个人的。至于公司的未来、创始人的嘱托……对不起，在一个打工人即将失业的焦虑面前，这些都太遥远了。李斯做出了一个最符合他个人利益的选择。
而这场阴谋能够得逞，关键在于信息不透明。老董事长的死，成了一个信息黑箱。在这个黑箱里，真相被扭曲，规则被改写。这给所有组织的教训是：一个组织最脆弱的时刻，就是信息不透明的时刻。当关键信息被少数人垄断，这个组织，就成了这少数人可以随意拿捏的“玩物”。
最后，再说说扶苏。这孩子，真是可惜了。赵高和李斯，利用的恰恰是扶苏最大的优点——“孝”。他们算准了，扶苏这个“好孩子”，在“父要子死”的伦理钢印面前，是绝不会反抗的。他的美德，成了敌人手中最锋利的武器。这才是人性中最阴险、也最可悲的地方：你的善良，有时恰恰是你最致命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