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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谈通鉴:历史比小说好看多了

共 131 章

正在阅读 · 第16章 喜与怜

第16章 喜与怜

当韩信的死讯,像一缕青烟,从长安飘到北方的中军大帐时,刘邦正对着地图,研究着陈豨叛军的动向。

他听完信使的奏报,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让帐中所有将领都退下。

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人。他缓缓地坐回帅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神情。

一半是如释重负的欢喜,另一半,却是无法言说的怜悯。

喜的是,那柄悬在他刘氏江山头顶上最锋利的剑,终于被吕后亲手折断了。他再也不用日夜提防,再也不用在睡梦中,被那个“多多益善”的身影惊醒。他儿子刘盈的御座,从此稳如泰山。

想到自己的发妻吕后:“这个婆娘,是真下得去手啊……我这儿还想着怎么把这事办得体面点,她倒好,连锅都给端了。干净,利落。虽说不厚道,但……是真省心。”

怜的是,他想起了那个在汉中拜将台下,眼神明亮如星的年轻人。他想起了那幅“言听计用”的蓝图,想起了那场“十面埋伏”的绝唱。他知道,自己亲手扼杀的,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军事天才。

他感到一阵惋惜,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不得不亲手摔碎自己最喜爱、也最强大的一枚棋子。

这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回到长安,见到吕后的那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共患难的妻子,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刘邦压下心中的翻涌,用一种平静的语调问道:“韩信临死时,说了什么话?”

吕后淡淡地回答:“他说,悔恨自己没有用蒯彻的计策。”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刘邦心中最后一丝怜悯。

蒯彻的计策?是那个有人曾经告诉过他的“三分天下,鼎足而居”的毒计吗?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尾椎升起。他一直以为,韩信只是骄横,只是有野心。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认,韩信,是真的动过取他而代之的念头!

他的那点怜悯和惋惜,瞬间被后怕和庆幸所取代。

吕后,杀得对!

“蒯彻!”刘邦的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当即下令:“传朕诏令,着齐国官府,立刻逮捕蒯彻,押送至京!”

他要顺藤摸瓜,将这颗埋藏在帝国深处的、最恶毒的叛乱种子,也一并挖出来,彻底碾碎。

几天后,蒯彻被押送到了大殿之上。

他衣衫褴褛,却神色自若,丝毫没有阶下囚的恐惧。

刘邦坐在御座上,用一种审视死物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是你,教唆淮阴侯谋反的吗?”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蒯彻会百般抵赖。

不料,蒯彻竟朗声大笑,坦然承认:“是!我确实教过他!可惜,那小子不听我的计策,所以才落得今日这个被灭族的下场。他若是用了我的计策,陛下您,又怎么可能灭得了他呢!”

刘邦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烹了他!”

武士们立刻上前,就要将蒯彻拖下去。

蒯彻却面不改色,仰天大呼:“冤枉啊!陛下!我冤!”

刘邦怒极反笑:“你教唆韩信造反,证据确凿,你自己也亲口承认,还有什么冤枉的?”

蒯彻看着刘邦,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充满了辩士特有的、犀利的逻辑之光。

“陛下,”他高声说道,“秦朝失了它的鹿,天下英雄都来追逐,自然是那跑得最快、本事最高的人,才能先得到它。”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刘邦无法反驳的例子。

“古代那大盗跖的狗,对着圣人尧狂吠,难道是因为尧不仁德吗?不是,只是因为,尧不是它的主人罢了!”

这句话,让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蒯彻的目光,直视着刘邦,说出了他整个辩词的核心:

“当年,天下大乱,我蒯彻,只知道有齐王韩信,不知道有陛下您啊!况且,如今天下,手持利刃,想要做您今天这份事业的人,多得是,只是他们暂时力量不够罢了。难道,您能将他们全都烹杀干净吗?”

刘邦,愣住了。

他看着阶下这个看似疯癫的说客,却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是啊,“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他刘邦,不也是当年逐鹿的猎人之一吗?

蒯彻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逻辑:如果“忠诚”是评判的唯一标准,那么当年所有不曾归附于他的人,岂非都该死?如果“劝人择主”就是谋反,那他麾下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人是干净的?

杀了蒯彻,容易。但这会动摇他统治天下的法理根基。

许久,刘邦那紧绷的脸上,肌肉缓缓放松下来。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放了他吧。”

蒯彻躬身一揖,从容地走出了大殿。

刘邦独自坐在空旷的御座上,心中那份大功告成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韩信死了,可蒯彻还活着。

他忽然明白,他能杀掉天下所有的“走狗”,能收起天下所有的“良弓”,却永远也杀不尽天下人的野心和计谋。

皇帝这份差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孤独,也要危险得多。

“这活儿,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啊!”他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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