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刎颈之交因怨决裂 不败将军进退维谷
为什么说,共患难易,共富贵难?一场大胜之后,为什么“兄弟”情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一个功高震主的“金牌经理人”,最怕的不是前面的敌人,而是来自总部的“黑函”和老板的猜忌。这道无解题,怎么破?
当你的对手,开始帮你分析你的“职业风险”时,他是想帮你,还是想“策反”你?
书接上文。钜鹿城,终于解围了。
当城门缓缓打开,赵王歇和丞相张耳,带着满城的残兵和百姓,走了出来。他们望着城外那片血腥的战场,望着楚军的营寨,百感交集。
他们前去拜谢诸侯。尤其是,要去拜谢那位如天神下凡般的楚军上将军——项羽。
然而,就在这场劫后余生的庆功宴上,另一场无声的战争,爆发了。
张耳,找到了他曾经的刎颈之交,陈余。
在钜鹿被围困的那几个月里,张耳派人向陈余求救了无数次。可陈余,始终按兵不动。
此刻,两人相对,张耳的眼中,再无兄弟情义,只剩下冰冷的质问。
“当初,你我约定,同生共死。我和大王在城里,朝不保夕,你手握几万大军,就在城外,却见死不救。你,对得起我吗?”
他又追问,当初派去求救的使者张黡、陈泽,现在何处。言下之意,是怀疑陈余为了掩盖自己的怯懦,杀了他们。
这一句句的指责,像刀子一样,戳进了陈余的心里。
陈余,也怒了。
他觉得自己冤枉。不是他不想救,是他觉得兵力不足,去了也是白白送死。他想为赵国保留最后一丝火种,为张耳报仇。
可现在,这一切,在张耳眼里,都成了怯懦和背叛。
“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看我!”陈余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难道你以为,我稀罕这个将军的位子吗!”
说完,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将军印绶,狠狠地,摔在了张耳的面前。
“你行,你来!”
然后,他起身,去了厕所。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张耳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印绶,捡,还是不捡?这是一个问题。
就在这时,旁边有宾客悄悄对他说:“将军,天与弗取,反受其咎。陈将军既然给了,您就拿着吧。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再客气了。”
张耳心中挣扎片刻,最终,还是默默地,捡起了那枚沉甸甸的印绶,挂在了自己腰上。
当陈余从厕所回来,看到张耳已经佩上了自己的将印,收编了自己的部队,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张耳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有决绝。
然后,他转身就走。
史书记载,他“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
他,带着几百个亲信,走了。去黄河边上,打鱼,狩猎,当一个逍遥的隐士去了。
那段曾以刎颈为誓的友情,就这么,在大胜之后,碎了一地。
就在反秦联军内部,因为“分蛋糕”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在另一边,秦军的大营里,主将章邯,也陷入了人生的绝境。
钜鹿之战,他虽然没有亲自参战,但配合他作战的王离军团,被项羽全歼了。这是他统军以来,最大的一次惨败。
他的军队,被迫后退,与项羽的楚军,隔着漳水,形成了对峙。
战败,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来自咸阳的问责。
秦二世胡亥,听说前线打了败仗,立刻派人来,劈头盖脸地,把章邯给骂了一顿。
章邯,心里,怕了。
他怕的不是项羽。他怕的,是那个远在咸陽,躲在皇帝背后,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宦官——赵高。
为了摸清总部的口风,他派自己的心腹长史司马欣,回咸阳汇报工作。
结果,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宫门外,等了整整三天。赵高,连面都不见。
司马欣,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不敢再等,抄小路,连夜逃出了咸阳。
他跑得快,赵高派来追杀他的人,没追上。
回到大营,司马欣面如死灰地,向章邯汇报了他此行的“成果”。
“将军,完了。”
“现在朝中,是赵高一手遮天。咱们,没活路了。”
“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不能胜,不免于死。”
——咱们要是打赢了,赵高必然会嫉妒我们的功劳,找个理由把我们弄死。
——咱们要是打输了,按军法,也得被弄死。
——横竖,都是个死。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章邯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就在这时,一封敌军的来信,又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写信人,是刚刚负气出走的陈余。
信里,陈余没有劝降,而是像个职业规划师一样,帮章邯分析起了他的职业风险。
他提到了两个人:白起,蒙恬。
一个,为大秦攻城略地,战无不胜,最后被赐死。
一个,为大秦北逐匈奴,开疆拓土,最后被冤杀。
陈余在信的最后,问了章邯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将军,你有功也是死,无功也是死。如今,秦朝眼看就要亡了。你,是想当下一个白起,还是想为自己,博一条活路?”
章邯,这位大秦帝国最后的战神,手握着那封信,看着帐外士气低落的几十万大军,又抬头望向对岸那杀气腾腾的楚军营寨。
他,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进退维谷”。
【一家之言】:从分蛋糕到画饼——聊聊人性的裂痕
为什么说,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张耳和陈余这对过命的交情,为什么在大胜之后,说掰就掰了?
因为患难时,他们共同的“害”是秦军,目标一致。胜利后,这个共同的“害”消失了,他们各自的“利”(谁功劳大?谁当老大?)就浮上了水面。
共患难,考验的是人性中的“义”;共富贵,考验的是人性中的“私”。可惜,大多数人,都死在了第二关。
而章邯的处境,是所有能人的终极噩梦。
你的能力,成了老板眼里最大的威胁。你打胜仗,老板怕你功高震主;你打败仗,老板说你办事不力。这就是个死局。
赵高,就是那个专门给能人织死局的办公室主任。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切断你和老板之间的信任,你就完了。
这是所有职场金牌经理人最怕遇到的事。你兢兢业业在前面打仗,可总部,却已经把你当成了下一个要清除的KPI。
最后,聊聊陈余那封信。
你看他多有水平。他没劝章邯投降,他说的是“哥们儿,我来给你做个职业风险分析”。
他用白起、蒙恬的例子,告诉章邯,你现在的公司(大秦),有卸磨杀驴的传统。他把背叛,包装成了一次理性的跳槽。
从趋利避害的角度看,陈余这封信,简直是精准打击。
他告诉章邯:你现在的“利”(忠诚),是虚的,换来的,将是必死的“害”。而我给你指的这条路(联合诸侯),看起来是“害”(背叛),但换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利”(活命、封王)。
当你的敌人,比你的老板,还关心你的“职业发展”时,你就该好好想想了。
这,或许才是人性中,最讽刺,也最真实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