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后语:论秦之速亡
秦始皇,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一度何等强大!然其国祚十五年而亡,二世而斩。项羽,钜鹿一战,威震诸侯,勇冠三军,堪称一时之雄。然其败亡,亦不过五年之间。其故何也?
一曰:脱离群众,自掘坟墓。
秦之法,非为人民之法,乃苦民、愚民、弱民之法。其徭役,敲骨吸髓;其赋税,竭泽而渔。长城、驰道、阿房宫,座座皆是民脂民膏,字字皆是人民血泪。统治者高高在上,关门称帝,以为高墙可安,酷法可久,完全不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当天下之民,皆被逼至“不反是死,反亦是死”之境地,则“求活”之火,必将燎原。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一声怒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非二人之言,乃天下黔首共同之心声。故而一呼百应,天下云集而响应。
秦朝之亡,非亡于六国贵族之复仇,而亡于其自绝于天下人民。凡是站在人民对立面的政权,不论其外表如何强大,终究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而已。
二曰:路线不清,内部瓦解。
反秦的队伍,一开始是团结的。其主要矛盾,是广大人民同秦朝统治阶的矛盾。然在此主要矛盾之下,亦有次要矛盾。即,革命队伍内部,存在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一条,是以项羽为代表的、旧贵族复辟的封建主义路线。项羽其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无半点政治远见。其军事上,能“破釜沉舟”,消灭秦军主力,是英雄。其政治上,则烧咸阳,杀子婴,坑杀二十万降卒,又搞裂土分封,是蠢人。他打天下,不是为了建立一个新世界,而是为了回到一个“楚、齐、燕、韩、赵、魏”并立的旧世界。他代表的,是历史的倒退。此路,不通。
另一条,是以刘邦为代表的、更适应当时历史发展的新地主阶级的路线。刘邦其人,出身亭长,既懂基层,又知官场。他不尚虚名,讲求实际。他懂得“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革命的首要问题。他能团结张良、萧何等不同阶层的人才,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
他与项羽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初步认识到了“人心向背”的力量。项羽入关,是屠戮。刘邦入关,是“约法三章”。一“屠”一“约”,高下立判。一者,将关中人民推向对立面;一者,将关中变成了自己最稳固的“根据地”。
故而,楚汉相争,表面上看,是项羽与刘邦两人之争。从本质上看,是两条政治路线的生死斗争。项羽的失败和刘邦的胜利,是历史的必然。
三曰:军事乃政治之延续。
楚汉之争,军事上的胜负,往往由政治上的高下所决定。项羽百战百胜,然其分封不公,天下复叛,使自己陷入四面受敌之困境。此为政治上之孤立,必然导致军事上之被动。刘邦屡战屡败,然其“约法三章”,善用人才,根据地稳固,能不断获取人力、物力之补充。此为政治上之主动,虽有军事上之暂时困难,终能转败为胜。
“兵民是胜利之本”。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项羽徒恃其勇,而不知发动群众,团结多数,终为人民战争之汪洋大海所淹没。
历史,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它从来都不是陈年旧事。它,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在办公室、在家庭、在人生十字路口上,每天都要面对的选择题。
关于“控制”——我们都可能是那个孤独的秦始皇。我们或许没有一个帝国,但我们都有自己的“帝国”——想控制孩子的未来,想控制项目的走向,想控制伴侣的想法。可嬴政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你越想控制一切,就越会被一切所控制。真正的强大,不是消灭所有的不确定性,而是学会在不确定性中,安然入睡。
关于“选择”——我们都可能在某个时刻,成为李斯。我们都可能面临“保住饭碗”还是“守住良心”的选择。李斯选了前者,最后,饭碗和良心,都丢了。他临死前那句“黄犬”之叹,才是对我们普通人最扎心的提醒:别等到最后才发现,你用一生去追求的那些东西,还不如当初,那条能陪你追兔子的黄狗。
关于“才华”——我们身边,总不缺项羽。我们身边总有项羽这样的人,业务能力超强,才华横溢,但情商,基本为零。他们能打赢所有的战役,却会输掉整个战争。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人的才华,决定了他能飞多高;而一个人的格局和德行,才决定了他能飞多远。
关于“成功”——我们更应该学学刘邦。刘邦的成功,是对所有“普通人”的最大慰藉。他告诉我们,你不必是团队里最聪明、最能打的那个。你只需要做到两件事:一,能听得进劝;二,懂得分享蛋糕。能做到这两点,天下最聪明、最能打的人,就都会来帮你打天下。
关于“成败”——陈胜与张良,是一体两面。陈胜死于成功,张良生于失败。陈胜的成功,让他膨胀,让他听不进真话。而张良博浪沙的失败,却让他清醒,让他找到了正确的路。这或许是历史,想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课:顺境,识不出英雄;逆境,才是一个人真正的“试金石”。
说到底,一部秦亡汉兴史,就是一面镜子。我们从里面,看到的不是古人,而是自己。看到我们在欲望面前的挣扎,在恐惧面前的选择,在成功与失败之间的轮回。
读懂了他们,或许,就能更懂我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