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笑谈通鉴:历史比小说好看多了

共 131 章

正在阅读 · 第9章 献首

第9章 献首

身为楚王,韩信却觉得,下邳的宫殿,是一座比荥阳更令人窒息的牢笼。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兵戈铁马的肃杀,却充满了无形的、湿冷的猜忌。他像一头被拔了爪牙的猛虎,被圈禁在最华美的山林里,食着最丰盛的血食,却失去了追逐奔跑的自由。他每一次召见旧部,每一次与宾客宴饮,都感觉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从遥远的长安,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常常在深夜里惊醒,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楚王”大印,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张良临走前那句鬼魅般的话语:

“宝剑,锋芒不可常露。”

他懂。可他更知道,他这柄剑,已经锋利到任何剑鞘都无法容纳的地步。除非,自断其锋。

可他,不甘心。

所以,当那封宣布陛下要“伪游云梦”的诏书送到他面前时,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巡狩”是假,“会诸侯于陈”是真。

陈地,就在他楚国的西境!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他这个兵法大家一眼就能看穿的、毫无技术含量的陷阱。可笑的是,他能看穿天下所有精妙的战术埋伏,却唯独躲不开这个用“礼法”和“规矩”编织的、最拙劣的阳谋。

去,还是不去?

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推演着棋局。

不去,就是公然抗旨,坐实了谋反之名。刘邦会立刻拿着这面“正义”的大旗,号令天下诸侯,将他在楚地这片根基未稳的囚笼里,活活困死。

去,就是自投罗网。

韩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终于明白,自己输了。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输在了这张他从未真正看懂过的、名为“天下”的棋盘上。他一生都在研究如何用兵,却从未研究过,当自己成为皇帝眼中那枚最碍眼的“兵”时,该如何自处。

就在他“自疑惧,不知所为”,在恐惧与绝望中左右为难时,一个幕僚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主意。

“大王,”那个幕僚的声音充满了冷酷的诱惑,“钟离眜,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您若能斩下他的头颅,以此作为晋见陛下的礼物,陛下龙颜大悦,您的一切忧患,自然烟消云散。”

韩信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钟离眜。那个项羽麾下的猛将,兵败后走投无路,前来投奔他。他收留了他,是出于对一个战士的惺惺相惜。

现在,他要杀了这个自己保护的人,用朋友的鲜血,去染红自己的顶戴,去换取那个多疑君主的一丝欢心?

他想起了自己对武涉说过的话:“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

背叛知遇之恩,是不祥的。那出卖朋友之义呢?

他内心深处那个骄傲的战神,在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另一股更强大的、名为“恐惧”的冰冷潮水,却瞬间将咆哮淹没。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怕失去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王位、荣耀、尊严。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骄傲与道义。

他召见了钟离眜。

当钟离眜听完他的来意后,没有愤怒,没有咒骂,只是用一种极度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惨然一笑:“我之所以不愿自尽而来投奔你,是以为你是个可以托付生死的英雄豪杰。我错了。你,根本不配!”

说罢,钟离眜拔出佩剑,横颈自刎。

鲜血溅在韩信华美的王服上,像一朵朵盛开的、嘲讽的梅花。

十二月,陈地。

韩信捧着那只装着钟离眜头颅的锦盒,跪在刘邦的车驾前。他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那些诸侯王。他看到他们眼中,有同情,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幸灾乐祸的快意。

他献上了锦盒,像献上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然而,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宽慰和嘉许。

他只听到了一声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

“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武士冲了上来,粗暴地将他按在地上,用冰冷的绳索将他捆绑得结结实实。

一代战神,战无不胜的楚王,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一头待宰的牲畜,被轻易地制服了。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扔进了一辆囚车。

直到囚车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将所有的目光都隔绝在外,韩信才从那极致的羞辱和震惊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想起了蒯彻,想起了张良。

他想起了那句如同谶语般的警告:“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

他想起了那句他当时没有听懂,此刻却字字泣血的断言:“野兽已尽而猎狗烹。”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他的忠诚,他的犹豫,他的功劳,他的骄傲,甚至他刚刚献上的那颗朋友的 head,都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荒谬感,冲垮了他最后的尊严。他挣扎着,对着车外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发出了平生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绝望的哀鸣:

“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果然像人们说的那样啊!兔子死了,猎狗就要被煮掉!飞鸟没了,弓箭就要被收藏!敌国都破了,我们这些出谋划-策的臣子,也就该死了!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我韩信,理所当然也该被烹杀了!

哀鸣在风中消散。

囚车外,传来刘邦冷漠的声音:“有人告你谋反。”

韩信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是不是真的谋反,从来就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是,他这柄剑,太锋利了,锋利到让持剑的人,都感到了恐惧。

章节目录 13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