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鱼肉

梁国，定陶。

梁王彭越最近总是睡不好。自从淮阴侯韩信的头颅被送到定陶，悬于城门示众的那一天起，他就夜夜被噩梦缠身。

他不懂。他只是一个只想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军阀。

所以，当皇帝陛下征讨陈豨、向他征兵时，他做出了一个他自以为“聪明”的决定。他称病，没有亲自前往，只是派了一名将军，领着一支军队，去邯郸应卯。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份“聪明”，在皇帝的眼中，是另一种形式的“背叛”。

皇帝的斥责使者，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冲进了他的王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和当年韩信在固陵一样的错误——在皇帝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选择了观望。

他怕了。他立刻准备行装，想要亲自去邯郸，向陛下请罪。

他的部将扈辄拦住了他，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大王！您当初不去，现在受了责备才去，这一去，必定会被擒住！事已至此，不如反了吧！”

反？

彭越的心脏，被这两个字狠狠地攥了一下。但他不敢。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一件小事，成了压垮他命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太仆，一个管理车马的小官，因为犯了错，害怕被他惩罚，竟连夜逃出梁国，径直奔赴长安，向朝廷告发：梁王彭越，与将军扈辄，正在密谋造反！

消息传来，彭越如遭雷击。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几天后，彭越还没有等到自己派去长安辩解的使者回来，却先等来了皇帝的使者。

来的不是斥责他的文官，而是一队披着黑色甲胄、眼神如饿狼般的禁军武士。为首的使者，手捧着一份盖着玉玺的诏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有诏，”使者的声音，像冬天里结的冰，“梁王彭越，即刻动身，前往洛阳，接受问讯。”

彭越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他知道，这不是“问讯”，这是“逮捕”。皇帝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使者是乘他不备，直接带兵冲进来的。（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

他的卫兵们拔出了刀，却在看到那方代表着天子亲临的玉玺时，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反抗？

反抗，就是坐实了谋反。

不反抗，就是任人宰割。

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唯一的区别，只是何时下刀而已。

他被收缴了王印，戴上了镣铐，像一头牲畜一样，被囚禁起来，押往洛阳。

洛阳的廷尉府，是帝国最冰冷的机器。

这里不讲战功，不讲情面，只讲律法和证据。而当皇帝需要“证据”的时候，证据，就一定会存在。

廷尉府的官员们，很快就审理完毕。结论是：梁王彭越谋反的迹象，已经全部查实，证据确凿，请陛下依法论处。（有司治反形已具，请论如法。）

至于证据是什么，如何查实，没有人关心。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政治审判。

就在彭越于阴冷的地牢中，等待着自己和韩信一样身首异处的命运时，皇帝的“仁慈”，却出乎意料地降临了。

刘邦下诏：赦免彭越的死罪，将其贬为庶人，流放蜀郡青衣县。

郑地，官道。

吕后是在从长安前往洛阳的路上，遇到了那个形容枯槁的流放犯。

她几乎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穿着囚服、满脸涕泪的中年人，就是当年那个威震一方、能让楚霸王项羽都头疼不已的梁王彭越。

彭越看到皇后的车驾，如同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他扑倒在地，向吕后哭诉自己的无辜，说自己绝无反心，只求能回到故乡昌邑，当个富家翁了此残生。

吕后的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慈悲的笑容。她亲切地扶起了彭越，并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他与自己的车队一同返回洛阳。

彭越千恩万谢，以为自己遇到了救星。

他不知道，他眼前的这位皇后，心中没有半分的慈悲，只有如同寒冰般的政治算计。

回到洛阳行宫，吕后立刻求见了刘邦。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彭越是个壮士。今天我们将他流放到蜀地，等于是在自己的身边，留下了一个后患。不如，就此将他诛杀。”

刘邦看着自己的妻子，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对江山社稷的绝对掌控欲。

“我已经把他带回来了。”吕后补充道。

刘邦明白了。

很快，彭越府上的一名舍人，就主动向廷尉“告发”，说彭越在与吕后相遇之后，贼心不死，再次图谋不轨。

证据确凿。

汉十一年三月，廷尉王恬开奏请，诛灭彭越三族。

刘邦提笔，在奏章上，写下了一个冰冷的“可”字。

那一天，彭越的头颅，被高高地悬挂在洛阳的城楼之上。皇帝更下了一道残酷的诏令：有敢收殓彭越尸身、或是抬头看他首级的人，一律逮捕。

吕后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那颗在风中摇曳的人头。

她知道，韩信死了，彭越死了。帝国肌体上，那些最危险的、不受控制的“肿瘤”，已经被她亲手切除了两个。

接下来，该轮到淮南那个同样桀骜不驯的英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