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肉酱
淮南王英布的后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当年在骊山当刑徒时,被秦人的皮鞭烙下的印记。后来,他跟随项羽征战天下,身上又添了无数刀伤箭创。
他以为,自己早已见惯了死亡,闻惯了血腥。
直到那一天,长安来的使者,将一只漆盒,送到了他的面前。
当时,他正在猎场上纵马驰骋,享受着追逐猎物的快感。他接过漆盒,漫不经心地打开。
那一瞬间,他胃里所有的东西,都疯狂地向上翻涌。
盒子里,装的不是赏赐的金银,也不是皇帝的诏书。
是一团模糊的、散发着诡异香料味的肉酱。
“陛下有诏,”使者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此乃反贼彭越之肉,陛下仁慈,特分赐天下诸侯,以儆效尤。”(及彭越诛,醢其肉以赐诸侯。)
英布“哐当”一声扔掉漆盒,翻身下马,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不是恶心。
是恐惧。
一种比当年面对项羽的巨戟,还要强烈百倍的恐惧。
他想起了韩信。想起了彭越。他们三人,是当年项羽分封的十八路诸侯中,仅存的几个硕果。他们也是汉初所有异姓王里,战功最卓著、实力最强大的三根支柱。
现在,韩信死了。彭越,变成了他眼前这盒肉酱。
下一个,会是谁?
英布不用猜,也知道答案。
从那天起,他把自己关在王宫里,终日惶惶不安。他开始暗中调集军队,加固城防,像一头预感到猎人逼近的困兽,竖起了全身的尖刺。(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他不知道,命运的绞索,往往会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收紧。
引爆他命运的,不是皇帝的猜忌,也不是朝臣的弹劾,而是一桩荒诞的后宫私情。
他最宠爱的一个姬妾病了,常常去城中医者家里诊治。而那位医者的家,恰好与他麾下的中大夫贲赫,住对门。贲赫为了巴结这位宠姬,常常备下厚礼,在医者家中,设宴款待。
这本是一件小事。
可在一个已经被恐惧和猜忌填满了内心的君王眼中,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
英布,开始怀疑了。
他怀疑贲赫与自己的宠姬有染。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他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他要逮捕贲赫。
贲赫听闻风声,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以英布此刻的状态,自己一旦被捕,绝无生路。他当机立断,连夜乘着驿站的快车,星夜兼程,逃往了长安。
英布得知贲赫逃走,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立刻认定,贲赫不是畏罪潜逃,而是去长安告他的密!他一定会把他暗中集结军队的事情,全都告诉皇帝!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反了!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当即下令,将留在淮南的贲赫全家,满门抄斩!
然后,他点燃了那早已堆满了的、名为“叛乱”的烈火。
汉十一年秋七月,淮南王英布,正式起兵。
他不知道,几乎就在他下令族灭贲赫家的同时,远在长安的刘邦,正看着贲赫那封“告密信”,对相国萧何说:“英布这个人,应该不会干这种事。恐怕是贲赫和他有私仇,故意诬陷他。先把贲赫关起来,派人去查查看。”
然而,当皇帝派去“暗查”的使者,刚刚踏入淮南的地界,看到的,已经是漫山遍野、高举着反旗的淮南大军。
所有的误会、猜忌、恐惧与巧合,最终,都拧成了一股无法解开的死结。
帝国的最后一根异姓王支柱,以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轰然倒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