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丞相献策焚书卷 扶苏泣谏逐北疆
一个公司里,最先被“消灭”的,是提出问题的人,还是“问题”本身?
一个父亲,要有多“狠”,才会把唯一敢跟他说真话的儿子,赶到天涯海角?
书接前文。博浪沙那一声巨响,虽然没要了嬴政的命,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暗伤。他变得多疑,暴躁,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看什么都觉得是威胁。
他北击匈奴,修筑长城,南征百越,流放囚徒。他试图用这种疯狂的对外扩张,来掩盖内心的不安全感。可他渐渐发现,真正的威胁,不在边疆,而在内部。
这个威胁,听不见,也摸不着。它,是思想。
三十四年,咸阳宫的一场酒宴,成了导火索。
席间,博士仆射周青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给始皇帝唱赞歌,说陛下的郡县制如何千古一帝。话音刚落,一个叫淳于越的齐地儒生,不开眼地站了起来。他说:“我只听说商周分封子弟,国祚绵延近千年。没听说过不效法古人,还能长久的。”
这话,当场就让气氛降到了冰点。
嬴政没发作,只是把这个议题,交给了丞相李斯。
李斯,这位帝国的总设计师,法家的顶级门徒,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他当即写了一篇杀气腾腾的奏折,递了上去。
那奏折,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一份“帝国思想阉割手术”的方案说明书。
“我建议!”李斯眼中闪着寒光,“史官把不是秦国的史书,都给我烧了!除了皇家图书馆,民间谁敢私藏《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统统没收,一把火烧干净!以后谁还敢凑在一起聊这些,当街砍了!谁敢借古讽今,灭他全家!想学文化?没问题,咱有培训机构,‘以吏为师’!”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嬴政的心坎里。他要的,就是一个思想绝对统一,舆论绝对一律的帝国。他当即批示:“可!”
一场焚书的烈火,就此烧遍了整个帝国。无数的竹简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一个时代丰富的思想和记忆,被强行抹去。
如果说“焚书”是精神上的阉割,那接下来的“坑儒”,就是肉体上的清除了。
那帮给皇帝画“长生不老”大饼的方士,
侯生、卢生,眼看牛皮要吹破,怕被追究“项目欺诈”的责任,就在背后大肆吐槽老板,说嬴政“刚愎自用,贪于权势”,然后卷铺盖跑路了。
这可把嬴政给气疯了。他感觉自己一片真心,换来的是背叛和嘲笑。他怒吼道:“给朕查!把咸阳这帮背后嚼舌根的家伙,都给我抓起来!”
一场大清洗开始了。御史们顺藤摸瓜,查出了四百六十多个与方士往来密切,或私下里非议过朝政的儒生。
嬴政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且极具视觉冲击力。史书记载,他下令将这些人“皆坑之咸阳”。
在咸阳城外,一个巨大的深坑,成了四百六十多个读书人的坟墓。他们被推入坑中,活活掩埋。
一片血腥与死寂之中,一个声音,勇敢地响了起来。
他就是始皇帝的长子,扶苏。
扶苏看着眼前惨绝人寰的一幕,心如刀绞。他跪在父亲面前,哭着劝谏:“父皇!这些人都是诵读孔夫子文章的读书人,您现在用严刑峻法处置他们,我怕天下会因此不安啊!”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嬴政的怒火。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儿子这副“没出息”的仁慈。他指着扶苏的鼻子,破口大骂:“天下安不安,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滚!给朕滚!”
盛怒之下,他下令,将扶苏贬出咸阳,派往上郡,去监督蒙恬的军队。
他以为,这是把一块“软豆腐”扔进“炼钢炉”里去锻炼。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亲手推开的,是帝国最后的刹车;他亲手放逐的,是自己王朝唯一的生机。
【一家之言】:从“焚书”到“坑爹”——一个组织的僵化与崩溃
咱说点实在的。
一个组织里,最先被“消灭”的,是提出问题的人,还是“问题”本身?李斯这人,是顶级的“问题解决专家”。但他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去解决问题本身,而是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书生们说“古代好”,他就把书烧了,把书生埋了。从此,再也没人提这个问题了。这套路,熟不熟悉?在公司里,当有人对老板的决策提出质疑,最常见的处理方式,往往不是重新评估决策,而是想办法让那个“不和谐”的声音消失。
那下一个问题就来了。说说嬴政和扶苏。一个父亲,要有多“狠”,才会把唯一敢跟他说真话的儿子,赶到天涯海角?其实,这不是“狠”,这是“恐惧”。嬴政为什么容不下一个扶苏?因为扶苏,就像他内心深处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杀死的“自己”。那个自己,还相信仁义,还存有温情。他放逐扶苏,其实是在放逐自己最后的一点人性。一个创始人,最怕的,不是儿子能力不行,而是怕儿子的“价值观”,否定了自己奋斗一生的“商业模式”。他宁愿公司倒闭,也不愿承认,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从趋利避害的角度看,他避开的是“承认自己错误”这个最大的“心理之害”,最终,却迎来了“帝国崩塌”这个最大的“现实之害”。这,或许才是“坑儒”背后,那场真正“坑”了自家王朝的、最大的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