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面埋伏
垓下的风,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意。
项羽勒住乌骓马,烦躁地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平原。汉军的营寨,一夜之间,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层层叠叠,将他和他麾下仅剩的十万江东子弟,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能嗅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刘邦的味道,一种阴险、坚韧、如同烂泥般甩不掉的味道。但他总觉得,这次的包围圈,与以往有些不同。它太安静,太严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收紧它的肌肉,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汉军中军大帐内,刘邦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面前巨大的沙盘,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各路军马的令旗。他的汉军居中,彭越的梁军在左,英布的九江兵在右……而在最外围,那如群星拱月般将整个战场彻底包裹的,是韩信的三十万大军。
这是他刘邦一生中,从未有过的豪奢阵容。天下所有的力量,此刻都汇集于此,只为屠掉最后一条龙。
可他还是紧张。因为这场旷世决战的总导演,不是他,而是那个让他既倚重又忌惮的年轻人。
“齐王……开始了吗?”他问身旁的张良。
张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沙盘,他轻轻点了点头:“开始了。”
韩信站在一座临时筑起的高台上,整个垓下战场,尽收眼底。他的身后,没有一面“韩”字帅旗,只有一面代表汉军的赤色大旗。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他的脑海里,整个战场已经化为了一副巨大的棋盘,每一支军队,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流,都是他手中的棋子。
他为项羽准备的,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座坟墓。一座用三十万大军的血肉、和他毕生所学构筑的、名为“十面埋伏”的绝世坟墓。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传令兵的耳中,“前军佯攻,一触即退,诱其深入。”
“传令孔熙、陈贺,分率左、右两军,待楚军阵脚一动,即刻从两翼穿插,不必决战,只需黏住,如附骨之疽!”
“传令彭越、英布,扼守楚军后路,断其粮草,焚其归心!”
“传令刘邦……”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汉王亲率中军,稳守大营,为全军总预备。”
一道道军令,如行云流水般发出。整个包围圈,这头沉默的战争巨兽,在他的意志下,开始缓缓转动。
战场之上,楚军果然中计。面对汉军前锋的挑衅,项羽和他麾下的无敌铁骑,像一柄烧红的利刃,轻易地撕开了汉军的阵线。
然而,当他们冲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潭。汉军的左右两翼,像两只巨大的铁钳,死死地夹住了他们。无论他们如何冲杀,都无法摆脱那无穷无尽的纠缠。
高台之上,韩信的目光,冷得像冰。
他看到了项羽的勇猛,看到了楚军的悍不畏死。但他更看到了,在自己这架精密的战争机器面前,单纯的勇武,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庖丁,一层层地剥掉楚军的锐气,一点点地耗尽他们的体力。
当夜幕降临,疲惫不堪的楚军退回大营时,韩信的最后一击,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到来了。
他没有下令夜袭。他只是挥了挥手。
片刻之后,一阵歌声,从四面八方,悠悠地飘入了楚军大营。
那不是战歌,不是号角。那是楚地的民谣,是江东的渔歌。是每一个楚军士兵,从小听到大的乡音。
“……岁暮,无衣,汝母之忧……”
“……田荒,岁恶,汝妇之叹……”
歌声越来越响,成千上万的汉军士兵,用楚地的方言,唱着那最熟悉的歌谣。
这歌声,比最锋利的刀剑,还要伤人。它钻进每一个楚军士兵的耳朵里,瓦解着他们最后的斗志。思乡之情,厌战之心,像瘟疫一样,在营中蔓延。
项羽听着这歌声,那张从未有过畏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绝望。
“难道……汉军已经尽得楚地了吗?为何……为何有这么多的楚人?”(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他知道,他败了。不是败在兵力上,而是败在了人心上。
当他最后一次集结军队,准备突出重围时,他发现,他那十万江东子弟,一夜之间,竟已散去了大半。
当他浑身浴血,杀出重围时,身边,只剩下了八百骑。
高台之上,韩信遥望着项羽那如流星般远去的背影,缓缓地,将手中的令旗,插回了案几之上。
大局,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