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破釜沉舟楚兵死战 诸侯膝行霸王封神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自信，或者说，要有多大的疯狂，才敢亲手断掉自己和几十万兄弟所有的退路？
为什么在战场上，一支一无所有的“亡命徒”，往往能打败一支拥有一切的“正规军”？
“尊重”，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打出来的？
书接上回。项羽帐中夺帅，诛杀宋义，整个楚军，都慑服在这位年轻将领的雷霆手段之下。他，成了这支军队唯一的大脑和心脏。
然而，楚怀王，那位被从羊圈里请回来的“名誉董事长”，虽然被迫承认了项羽的地位，却也留了一手。
就在项羽准备率领楚军主力北上救赵的同时，怀王在彭城，下达了另一道命令。他正式派遣刘邦，率领一支偏师，向西，独立进攻关中。
同时，他与诸将立下了一个看似公平，实则充满了政治算计的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谁先打进咸阳，谁就是关中王。
这，就是著名的“关中之约”。它在项羽和刘邦之间，划开了一条隐形的赛道。一个，去打天下最难打的硬仗；另一个，去执行一场看似不起眼的“抄后路”任务。这也为后来的“鸿门宴”埋下了伏笔。
行文到此我突然想到了电视剧《潜伏》中的那个著名的“斯地庞克”桥段，站长口中唱的“先入咸阳为王上，后入咸阳扶保朝纲”就是对这个“关中之约”的戏文。我们的历史就是这样在不同艺术形式的演绎中传承了下来。
言归正传，怀王的算盘，打得贼精。他用一个“王”的头衔，去制衡那头他根本无法驾驭的猛虎。
但此刻的项羽，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钜鹿。只有一个敌人——章邯。
他先是派遣英布和蒲将军，率领两万先头部队，渡过漳河，像一把尖刀，直插秦军漫长的补给线。史书记载，这次突袭，“战少利，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先锋军的小胜，成功地动摇了秦军的后方。
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现在才开始。
项羽，亲率楚军主力，抵达了漳河岸边。望着对岸那黑压压的秦军大营，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命令。
渡河！
当所有士兵和战船都抵达对岸后，项羽，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沉船。他下令，将所有渡河用的船只，全部凿穿，沉入冰冷的河底。
第二件，破釜。他下令，将所有行军锅全部砸碎。
第三件，烧舍。他下令，将所有营帐，付之一炬。
然后，他命令，全军，只带三天的口粮。
史书记载，他“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他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告诉他手下所有的士兵：
我们，没有退路了。
我们的家，没了。****，也没了。
想活下去，就只有一个办法——向前，向前，再向前！
从敌人的尸体上，踩过去！去抢他们的锅，抢他们的粮，抢他们的命！
这是一场极致的疯狂，也是一场极致的动员。
楚军士兵的眼中，最后一丝恐惧，被这三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光。
这支“亡命徒”军团，就这么，扑向了钜鹿。
此时的钜鹿城外，是何等景象？
秦将王离（王翦的孙子，蒙恬死后接任北方军团司令官），率领着秦国最精锐的边防军，将小小的钜鹿城，围得水泄不通。
在他的外围，是章邯的三十万大军，首尾相连，稳如泰山。
而在更外围，还有十几路从各地赶来的诸侯援军，他们扎着营，观望着，却没一个人敢动。
史书记载，他们，“皆从壁上观”。
他们就像一群围在斗兽场外的看客，看着钜鹿这头遍体鳞伤的困兽，即将被秦军这头猛虎，撕成碎片。他们不敢上，也不想上。
可他们没想到，斗兽场里，冲进来了另一头更可怕的史前巨兽——项羽。
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了。
那，是一场“神迹”。
史书记载，项羽的楚军，“无不一当十”。每一个楚军士兵，都像疯了一样，用最悍不畏死的方式，冲向数倍于己的敌人。
他们的“呼声动天地”。那不是呐喊，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对秦帝国的愤怒和仇恨的集中爆发。
城墙上，那些作壁上观的诸侯们，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史书记载，“无不人人惴恐”。他们吓得两腿发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军队。
楚军向秦军的连续发起了冲锋。秦军北方军团同样展现出了超强的战斗力，每次被楚军冲垮，总能在王离的指挥下迅速结成新的战阵。
但楚军的冲击却如涨潮的海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第九次冲锋，项羽杀穿了秦军的阵型，一直冲到了王离的眼前，生擒王离。帅旗倒下的那一刻，秦军最终崩溃了。
九战九捷！
项羽，用九次水银泻地般的冲锋，将王离那坚不可摧的阵线，彻底撕碎。
最终，秦军大溃。副将苏角被杀，主将王离被俘，另一名大将涉间，绝望之下，自焚而死。
章邯，也被迫率领主力，向后退却。
钜鹿之围，解了。
战后，项羽升帐，召见诸侯。
那些刚刚还在墙头上看戏的各路将领，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连头都不敢抬。
史书记载，他们“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他们，是跪着，爬着，进的项羽大帐。
那一刻，项羽坐在帅位之上，看着眼前这群跪伏于地的、曾经与他叔父平起平坐的诸侯们。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楚国的上将军。
他，成了所有反秦诸侯的“上将军”。
他，成了这个时代，唯一的“霸王”。
【一家之言】：从“赌徒”到“神明”——聊聊霸王的诞生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自信，或者说，要有多大的疯狂，才敢亲手断掉自己和几十万兄弟所有的退路？
项羽在渡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摧毁可选性”。
当人有退路的时候，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他下意识地保留体力，思考退路。而“破釜沉舟”，就是一场暴力的心理干预。它告诉所有人：“避害”的选项，已经没了。现在，我们唯一的“利”，就是敌人的“害”。
当一支军队，所有人的生存本能，都和胜利这一个目标，完全捆绑的时候，它所爆发出的能量，是毁灭性的。
为什么“亡命徒”能打败“正规军”？
因为秦军想的是“打赢了，回家，领赏”。这是一个“工作”。
而项羽的兵，在船沉的那一刻，已经“没有家”了。他们的家，就在敌人的阵地上，得自己去抢回来。这是一个“生存”问题。
一个为了“下班”而战，一个为了“生存”而战，你说谁的劲儿更大？
最后，聊聊“尊重”。
“尊重”，从来不是别人客客气气给你的，尤其是在乱世。
诸侯们之前，把项羽当成一个能打的“后辈”。但在钜鹿城下，他们亲眼看到了神。当他们跪着爬进项羽大帐的时候，他们交出的，不仅仅是兵权，更是自己作为“人”的尊严。
霸王的“王”，不是册封的，是靠着敌人的尸骨和同行的膝盖，一寸一寸打出来的。
这一战，项羽封神。
但他这种“神”一样的打法，也为他日后的败亡，埋下了最深的伏笔。因为，神，是不需要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