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随何:汉使祖师爷
当一个重要的潜在“客户”对你爱答不理时,除了干等,还有什么办法能逼他立刻见你?
说服一个“墙头草”盟友彻底倒向你,是该用利益诱惑,还是用危险恐吓?
一个顶级的领导者,为何有时会用最“无礼”的方式,来表达最“重视”的态度?
书接上回。
刘邦的“天下合伙人”计划,正式启动。
这个计划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最难啃、也最重要的一环——策反九江王英布。
英布,是楚军阵营里,除了项羽之外,最能打的猛将。他手握重兵,镇守着楚国的南翼。
如果能把他拉拢过来,就等于直接在项羽的背后插了一把尖刀。
但问题是,谁去?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英布这个人,勇猛,但性情暴烈,反复无常。更何况,九江是楚国的地盘,派个使者过去,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刘邦环视了一圈帐下众臣,问道:“孰能为我使九江,令之发兵倍楚?”
谁,能替我去一趟九江,让英布起兵反楚?
帐下,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文士,缓缓出列。
“臣,请使之!”
说话的人,名叫随何。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刘邦身边一个负责通报传达的谒者。
刘邦看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士,有些怀疑,但眼下也无人可用,便点了点头,派了二十名壮士,随他一同前往。
随何,就带着这二十个人,上路了。
……
九江国的都城。
随何一行人,一进城,就被安排在了客舍里。负责接待他的,是九江国的太宰(丞相)。
然后,就没然后了。
太宰每天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但就是绝口不提引见英布的事。
随何,被晾了整整三天。
他知道,这是英布在给他下马威,也是在向项羽表明自己的忠心。
再这么等下去,别说策反了,估计哪天就得被当成间谍给咔嚓了。
随何决定,主动出击。
他找到了那位太宰,开门见山地说:“太宰大人,我们在这儿等了三天,大王还是不肯见我。想必,在大王心里,一定是觉得楚国强大,而我们汉国弱小,不值一提吧?”
太宰只是笑笑,不说话。
随何继续说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跟大王,好好分析一下,到底谁强谁弱。如果大王肯见我,我说得有道理,那正是大王想听的;如果我说得没道理,您现在就可以把我这二十个人,全都拉到街上砍了,也足以向项羽证明大王是忠于楚国的。”
这番话,软中带硬,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太宰听完,觉得有理,便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报告给了英布。
英布想了想,决定见他一面。
……
九江王宫,大殿之上。
英布高坐王位,一脸倨傲地,看着阶下的随何。
随何不卑不亢,先行一礼,然后问道:“汉王派我,向大王致以问候。只是,我私下里有点好奇,大王您和那西楚霸王,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啊?”
英布冷冷地回答:“寡人北面称臣,事之。”
我面向北方,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
随何听到这话,笑了。
“大王,您和项王,当年都是项梁将军的部下,后来被怀王分封,同为诸侯,地位平等。您现在却甘为臣子,想必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作为您的靠山吧?”
“但是,”随何的语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您这个‘臣子’,当得,好像不太地道啊!”
“项王在齐地苦战,您作为他最重要的盟友,本应倾全国之兵,亲自率领,为他做前锋。可结果呢?您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区区四千人,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汉王攻入彭城,项王还没来得及回援。您本该立刻渡过淮河,与汉军决战。可结果呢?您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您就这么袖手旁观,看我们两家谁打赢。”
随何走上前一步,声音越来越大:“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
把自己的国家,托付给别人做靠山,难道就是这么个托付法吗?
“大王,您这种行为,说白了,就是‘出工不出力’。您想顶着一个‘从属楚国’的空名,实际上,却想最大程度地保存自己的实力。您这点小心思,您觉得项羽那种人,会看不出来吗?”
英布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随何,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您之所以还不敢背叛楚国,无非是觉得,我们汉国太弱了。”
“可您想过没有?楚兵虽强,但项羽在天下人心里,已经背上了‘不义’的骂名。他背弃盟约,杀死义帝,早已人心尽失。”
“而我们汉王,虽然在彭城惨败,但我们退守荥阳、成皋,深沟高垒,又有整个关中和巴蜀的粮草作为后盾。楚军远道而来,补给困难,他们根本耗不起!”
“所以我说,楚兵不足恃也!”
“您现在,不选择我们这个‘万全之汉’,却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绑在项羽那艘行将沉没的‘危亡之楚’的破船上,我私下里,真为您感到迷惑啊!”
随何最后,抛出了那份无法拒绝的“股权激励”。
“臣并非说,凭您九江国的兵力,就能灭了楚国。而是,只要大王您今天起兵反楚,项王就必然会被您拖在南方,无法全力西进。只要您能为我们汉王,争取几个月的时间,汉王夺取天下,便可万全!”
“届时,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这九江之地,以及更多的土地,都将是您名正言顺的王国!”
这番话,有分析,有恐吓,有画饼,有激励。
英布,这个在楚汉之间,摇摆了许久的一代枭雄,终于,心动了。
他沉吟许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请奉命。”
他,暗中答应了随何,叛楚归汉。
……
但英布,还想再观望一下。
就在此时,楚国的使者,也恰好出现在了九江,十万火急地催促英布发兵,去荥阳救援。
随何得知后,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做出了一个,堪称“豪赌”的举动。
他直接闯进了楚国使者与英布见面的现场。
当着楚国使者的面,他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说道:
“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
九江王已经归顺我们汉王了,你们楚国,凭什么还来要兵?
英布在旁边听得是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楚国使者,更是从椅子上“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准备立刻回去报信。
随何,就是抓住了这个时机。
他对早已没了退路的英布说:“大王,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杀了楚使,立刻起兵反楚,与汉军合力!”
英布,这位昔日的悍将,一咬牙,一跺脚。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当即下令,杀掉了楚国使者,正式起兵,攻打楚国的腹地。
项羽得知消息,勃然大怒,立刻派大将龙且,回师攻打英布。
英布,终究不是龙且的对手,几个月后,兵败如山倒。
他只能带着几千残兵,在随何的陪同下,一路向西,仓皇地逃往刘邦的大本营——荥阳。
……
当英布,这个曾经与项羽平起平坐的一方诸侯,如今狼狈不堪地,来到汉军大营时。
他想象中,刘邦应该会亲自出迎,好酒好肉地招待,以示对他的重视。
结果,通报的士兵回来,带回了一句让他差点气炸了的话。
“大王正在洗脚,让他直接进来吧。”
英布走进刘邦的帅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刘邦,正大马金刀地,踞床洗足。他一只脚泡在木盆里,几个侍女正蹲着给他擦脚,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招了招手:“哦,来了啊,坐。”
那一刻,英布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布大怒,悔来,欲自杀。
他想:“我抛家弃业,背叛了霸王,九死一生来投奔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强忍着怒火,行完礼,一言不发地退了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老子不干了,这就自杀,也比受这窝囊气强!
然而,当他垂头丧气地,被领到为他安排的馆舍时,他,又一次,愣住了。
他看到,为他准备的帷帐、器物、饮食,甚至连侍奉他的官员和卫兵的规格,皆如汉王居。
所有的一切,都和刘邦自己用的,一模一样!
英布,呆立在原地,足足愣了有一分钟。
然后,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他心中所有的愤怒和屈辱。
他,大喜过望。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刘邦的“帝王之术”。
刚才那场“洗脚接见”,不是侮辱,而是一种“敲打”和“姿态”。它是在告诉英布:“你过去的身份,已经死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和项羽平起平坐的九江王,你是我刘邦的臣子。”
而眼前这套“天子规格”的待遇,则是一种“承诺”和“投资”。它又在告诉英布:“只要你真心跟着我干,你未来能得到的,将远超你失去的一切。”
一拉,一打。一收,一放。
这收放之间,就将英布这位桀骜不驯的枭雄,收拾得是服服帖帖。
他对着馆舍,向着刘邦帅帐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一家之-言】
随何说英布,是历史上最经典的“说客”案例之一。它深刻地诠释了,最高明的说服,不是“请求”,而是“破局”。随何的成功,不在于他的口才有多华丽,而在于他精准地抓住了英布“想反又不敢反”的矛盾心理。他先用“利害分析”动摇其心,再用“公开站队”的极端方式,斩断其退路,逼迫英布不得不做出选择。这在现代谈判学中,叫作“改变谈判环境,压缩对方的选择空间”。
而刘邦“洗脚见英布”的桥段,则更是展现了他那炉火纯青的“人性驾驭术”。这看似无礼的举动,实则是一次高明的“职场PUA”与“心理按摩”的组合拳。它先是通过“身份打压”(我洗脚你站着),来磨掉英布作为一方诸侯的傲气,完成“心理破防”;然后再通过“超规格待遇”(你的住所跟我一样),给予其巨大的尊重和未来的想象空间,完成“价值重塑”。这一推一拉之间,就完成了对一位顶级人才的“降维收服”。它告诉我们,真正的领导力,不仅在于你能否给出利益,更在于你是否懂得如何精准地,管理和重塑对方的“心理预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