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说客
面对韩信的疑问,蒯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为他展开了一幅比武涉更加宏大、也更加冰冷的天下棋局。
他冷静地分析了楚、汉两军的疲态,“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然后,他将一枚最重、最核心的棋子,轻轻地放在了韩信的面前。
“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现在,刘邦和项羽的命,都悬在您的手上。
“诚能听臣之计,”蒯彻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两家都活着,您谁也别帮。您就带着强大的齐国,联合燕赵,与他们两家三分天下,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到那时,没人敢先动您。
韩信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
如果说武涉的提议是让他跳槽,那蒯彻的计策,就是让他自己创业当老板,而且是直接问鼎天下的那种!
他感到一阵眩晕,一半是恐惧,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兴奋。他几乎是本能地,用最后的理智,祭出了那套对付武涉的说辞:“汉王遇我甚厚,吾岂可以乡利而倍义乎!”
蒯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对孩童般天真的悲悯。
他没有反驳韩信的“义”,而是给他讲了两个冷冰冰的故事。
“当初常山王张耳与成安君陈余,还是平民的时候,”蒯彻的声音像冬日的寒风,缓缓刮过韩信的心头,“他们好到什么地步?是‘刎颈之交’,是可以为了对方去割断自己脖子的兄弟。可后来呢?为了张黡、陈泽那点破事起了争执,常山王张耳就在泜水南岸,杀了成安君,让他头和脚都分了家。这可是天下交情最好的两个人,为什么最后会这样?因为祸患,生于太多的欲望,而人心,永远无法预测啊。”
韩信的脸色,渐渐发白。
蒯彻没有停,他盯着韩信的眼睛,抛出了第二个故事。
“大夫文种,保住了快要灭亡的越国,辅佐勾践成就了霸业,立下了不世之功,名满天下,可他自己呢?却死在了勾践的剑下。您知道为什么吗?”
蒯彻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因为‘野兽已尽而猎狗烹’!野兽都打完了,那条最凶猛的猎狗,留着还有什么用?除了吃肉,就是会反过来咬主人!”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蒯彻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碎了韩信用来支撑自己的所谓“忠义”。
最后,蒯彻站起身,像一个宣判命运的先知,说出了那句让韩信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断言: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
——一个人的勇敢和谋略强大到让君主都感到震动,他自己就危险了!一个人的功劳大到盖过了天下所有人,他就没法再得到封赏了!
在蒯彻冰冷的逻辑和“野兽已尽而猎狗烹”的残酷预言下,韩信用来支撑自己的所谓“忠义”,被砸得粉碎。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
这句话,说的就是他自己!他想起了刘邦,那个既会“解衣推食”、又会在危急关头把亲生儿女一脚踹下车的刘邦。
他犹豫了。他彻底地犹豫了。手指不由自主的“哒哒哒”的叩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一方面是蒯彻那如同宿命般的冰冷逻辑,一方面,是他内心深处那股源自战神的绝对自信。
“先生且休矣,”他疲惫地对蒯彻说,声音干涩,“让我……再想想。”
蒯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惋惜。他知道,在权力的棋盘上,“再想想”这三个字,通常就意味着,永不再来。
当蒯彻转身离去时,韩信并不知道,他刚刚亲手放弃了唯一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他怔怔地看着帐外,远方荥阳的方向。他还在等,等刘邦的回信,等一个能证明自己判断正确的答案。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正在日夜兼程地由汉王最信任的谋臣张良亲自护送,带着一座王冠,也带着一副无形的枷锁,已经出现在了齐国的地平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