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长乐钟声
北境,马邑。
太尉周勃的战刀上,凝结着一层血红色的薄冰。
他刚刚亲手斩下了一名叛军头领的首级。
奉陛下之命,他率领大军,取道太原,直插代地腹心。
他的任务,是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凿穿陈豨叛军的后方。
战事,比想象中更惨烈。
马邑城坚,叛军的抵抗如疯狗般顽强。周勃没有丝毫犹豫,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破城之后,屠城!(攻残之。)
他不是嗜杀之人,但他知道,对付叛乱,必须用雷霆手段。任何一丝的仁慈,都会被敌人视为软弱,从而燃起更疯狂的反扑。他要用马邑满城的鲜血,来警告所有敢于反抗大汉天威的人,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当城中最后一丝哭喊声消失在风雪里时,周勃站在城头,遥望南方。他知道,陛下此刻正在邯郸,亲自指挥着正面战场。而他,就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沉稳的一把刀。
他的任务,就是为陛下,扫清一切障碍。
长安,长乐宫。
丈夫刘邦和他麾下那群能征善战的莽夫们,都去了遥远的北方。这座巨大的都城,此刻安静得像一座空旷的坟墓,而她,吕雉,就是这座坟墓的守墓人。
她守的,是她儿子刘盈的天下,是她奋斗一生的刘氏江山。
她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军功盖世的异姓王。在她眼中,他们不是帝国的功臣,而是一群喂饱了的虎狼,随时可能反噬主上,将她的孩儿撕成碎片。
其中最危险的一头,就是那个称病在家、终日闭门不出的淮阴侯,韩信。
吕后几乎能用嗅觉,闻到那座侯府里散发出的、名为“不甘”与“怨恨”的毒气。她知道,一头受伤的、被囚禁的猛虎,远比在山林里咆哮的猛虎,更加致命。
所以,当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宫殿,呈上一份来自淮阴侯府家奴的告密信时,吕后的内心,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冰冷平静。
告密信的内容,证实了她所有的猜想。
那名家奴的兄长,因得罪了韩信,被韩信囚禁起来,准备杀掉。为了救兄长,他别无选择,只能将韩信那骇人听闻的阴谋,全盘托出。
吕后看着竹简上那些字,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韩信称病,不随陛下出征讨伐陈豨,是假的。
他暗中与陈豨互通使者,遥相呼应,是真的。
他计划在夜里,伪造诏书,赦免官府中的所有罪犯和奴隶,将他们武装起来,是真的。
他的最终目标,是突袭长乐宫,一举控制她和太子刘盈,是真的!
好一个韩信!好一招釜底抽薪!
吕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沸腾的杀意。她知道,帝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她想立刻下令,召韩信入宫。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很清楚,韩信是战神,警觉性极高。在这种时候,任何一道不合常理的诏令,都会让他立刻发动那已经准备好的雷霆一击。
她必须找一个帮手。一个既有分量,又能让韩信放下戒心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相国,萧何。
当萧何被连夜召入宫中,听完吕后的叙述后,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他怎敢如此!”
吕后冷冷地看着他:“现在不是问他敢不敢的时候,相国。是问我们,该怎么办。”
萧何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比谁都清楚,一旦韩信在长安城内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为今之计,”吕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只能用计。一个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怀疑的计策。”
一个时辰后,一个完美的、淬满了剧毒的“喜讯”,在长安城的上层权贵中悄然传开。
淮阴侯府。韩信一次次推演着自己的安排。
在他看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只待时辰一到,他就会立刻发动。
他相信,凭借他神鬼莫测的指挥,长安城中那些乌合之众,足以在他手中,变成一支席卷皇宫的铁流。
他正在闭目养神,推演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相国萧何,竟亲自登门拜访。
韩信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作镇定,将萧何迎入府中。萧何一脸喜色,对他说道,北方传来惊天捷报,“陛下已经大破陈豨叛军,并将其斩杀。”
按照惯例,“所有在京的列侯群臣,都要入宫,向皇后和太子道贺。”
萧何看着韩信那张因久居室内而略显苍白的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老朋友的口吻说道:
“侯爷,您虽然有病在身,但此乃天大的喜事,还请强撑着,务必入宫祝贺啊!”
韩信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转。
陈豨败了?这么快?不可能!以刘邦的用兵之能,绝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平定叛乱。
难道这是一个陷阱?
他几乎可以肯定。
可是,他看着眼前的萧何。这个曾经月下追他、一手将他推上青云的恩人。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如果这是陷阱,那拒绝入宫,就等于立刻暴露了自己的图谋。
如果这不是陷阱,而自己拒绝入宫,那更是坐实了不臣之心。
这又是一个阳谋。一个逼着他,不得不自己走进死亡的阳谋。
韩信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想起了蒯彻,想起了自己那一次致命的犹豫。
这一次,他想,或许,是我多疑了?或许,刘邦真的创造了奇迹?或许,萧何真的只是来传达喜讯的?
最终,他那份源自战神的、对自身判断力的绝对自信,再一次,压倒了那份对政治的警惕。
他点了点头。
当韩信的车驾驶入长乐宫的那一刻,吕后正站在一座高楼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他。
韩信刚刚踏入钟室的大殿,还未来得及开口道贺,两旁早已埋伏好的、如狼似虎的武士,便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直到冰冷的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韩信才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没有挣扎,没有咆哮。他只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看到了自己荒谬而可悲的一生。
他输了。
他这个纵横天下的战神,最终,没有败给项羽,没有败给刘邦,而是败给了一个女人,和一个他自以为已经看穿,却还是踏了进去的、看似完美的计策。
“吾悔不用蒯彻之计……”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悔恨的哀鸣,“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刀光落下。
一代战神,身首异处。
吕后站在高楼上,听着殿内传来的、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呼,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对着身边的内侍,用一种比冬天还要寒冷的语调,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传我懿旨。”
“夷其三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