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大泽乡风雨催王侯 陈涉吴广揭竿而起
当“不犯错”也可能死,“犯错”也肯定死的时候,你会选择怎么“死”?
一个成功的“创业口号”有多重要?如何用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愿意为你卖命?
为什么一个庞大的组织,总是听不到坏消息,直到最后彻底崩盘?
书接上回。当咸阳城内的屠刀,终于因为再无可杀的宗室而渐渐归鞘时,胡亥以为,天下就此太平了。他可以安心地享乐,安心地做他万世帝国的第二任主人。
为了享乐,他下令,重启他父亲那个未完成的浩大工程——阿房宫。
同时,他又征发了五万精兵驻防咸阳,名为“屯卫”,实为私家保镖。
工程和军队,都需要钱粮。于是,一道道催命符般的诏书,从咸阳发出,飞向帝国的四面八方。史书记载,朝廷下令从各郡县征调粮食草料,甚至规定咸阳周围三百里内的百姓,不准食用自己种出的谷物,必须全部上缴。
一时间,民怨沸腾。整个帝国,就像一个被高压塞满了火药的木桶,只缺一颗小小的火星,来引爆一场惊天动地的毁灭。
二世元年秋七月。这颗火星,在蕲县的大泽乡出现了。
故事的主角,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个叫陈胜,阳城人;一个叫吴广,阳夏人。他俩的身份,是屯长,搁现在,大概就是个小工头。
他们正带着九百名被征发的“闾左”——也就是当时最贫苦的农民,前往渔阳戍边。
这九百人,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是一群被帝国遗忘,只配去当炮灰的“耗材”。
当他们走到大泽乡时,老天爷,似乎都看不下去了。一场连绵不绝的暴雨,倾盆而下。大雨冲毁了道路,截断了前路。
他们被困在这片泥泞的泽国之中,进退不得。所有人的心,都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因为,他们头顶上,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大秦严苛的法律。按照秦法规定,戍边的队伍,如果不能按期抵达,后果只有一个。
史书记载,简洁而冰冷:“失期,法皆斩。”
迟到了,就得死。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通融。
雨,还在下。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九百个男人心中蔓延。夜里,在潮湿的茅草棚里,陈胜找到了吴广。“老吴,”陈胜的声音沙哑,“这雨,怕是停不了了。咱们,横竖都是个死。”吴广一拳砸在泥地上,满脸悲愤:“难道就这么等死吗!”
“等死?”陈胜的眼中,突然爆出一团精光,“死,也分怎么个死法。被那帮狗官像杀鸡一样杀了,是死。咱们自己干一番大事,败了,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死的风光一点?”他凑到吴广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逃跑,被抓回来是死。误了期限,也是死。与其这么窝窝囊囊地死,不如,反了!”
吴广的身体,猛地一颤。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但在这绝境之中,却又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第二天,他们借着鬼神之说,动员了众人,然后趁着押送的两名将尉酒醉,一刀结果了他们。站在九百名同样被逼入绝境的戍卒面前,陈胜发表了一篇足以载入史册的“创业演说”。
他没有谈什么崇高的理想,也没有画什么虚无的大饼。他只说了一句最实在的大白话:“兄弟们!咱们误了期限,按律当斩。就算朝廷发善心不杀咱们,去戍边,十个人里也得死上六七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绝望的脸,然后,他拔高了声音,吼出了那句点燃了整个时代怒火的千古一问:“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好汉子要么不死,要死就得干出点名堂!那些王侯将相,难道他们生下来就比咱们高贵吗!
这句问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九百名奴隶心中所有的枷锁。他们那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反抗”的火焰。他们以扶苏和楚国名将项燕的名义为号召,竖起了“大楚”的旗帜。一支由死囚组成的军队,就这样诞生了。
他们攻下了大泽乡,攻下了蕲县。陈胜又派大将葛婴,一路向东,接连攻克了铚、酂、苦、柘、谯等五座城池。这支小小的起义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等到他们打到陈县的时候,史书记载,起义军已经拥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士卒数万人。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天下苦秦久矣,各地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杀死当地的秦朝官吏,响应陈胜。
而此时的咸阳宫里,胡亥又在做什么呢?
当第一个使者,把东方叛乱的消息,心惊胆战地报告给他时,这位皇帝的反应是——大怒,将使者下狱。
第二个使者学聪明了。当胡亥问起时,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哦,没事儿,就是一群鼠窃狗偷的小毛贼,成不了气候。各地的郡守、郡尉正抓呢,都快抓完了,不值得您忧心。”
胡亥一听,龙颜大悦,重赏了这个使者。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向他报告坏消息了。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就这样,亲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戳瞎了自己的眼睛。他心满意足地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一家之言】:绝境中的“最优解”与组织的“信息癌变”
咱说点实在的。陈胜、吴广的起义,是一场由“不可抗力”(暴雨)引发的“必然事件”。它完美地诠释了,当一个组织的规则僵化到毫无人性时,毁灭就成了唯一的自救之道。
当“不犯错”和“犯错”的结果都是死时,“犯大错”就成了唯一的生路。这是大泽乡起义背后,最底层的趋利避害逻辑。对于陈胜和他的弟兄们来说,秦法的“失期皆斩”,已经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遵守规则,是死;当逃兵,也是死。在这种情况下,“造反”这个选项,虽然风险极大,但却是唯一一个**“有概率赢”**的选项。陈胜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清晰地看到了这一点,并且成功地将这个“绝望的数学题”,讲给了所有人听。他没有鼓动大家去“趋利”,而是指出了如何避开那个“必死”的“害”。
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则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创业口号”之一。这句话为什么有如此大的魔力?因为它不是一句陈述,而是一句颠覆性的反问。它直接攻击了当时社会最根本的“认知结构”——血统论。它告诉所有底层人:你之所以穷,之所以被欺压,不是因为你命不好,而是因为这套“规则”本身就不对。
最后,胡亥听不进坏消息的那个小故事,则揭示了所有庞大组织走向衰亡的共同“病症”——信息癌变。这,或许才是沙丘之变后,秦帝国迅速崩溃的,最根本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