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最后的兄弟

燕王卢绾，是整个大汉帝国最特殊的一个异姓王。

他不是靠战功封王，而是靠着一种比战功更稀缺的东西——发小的情分。

他与皇帝刘邦，是同乡，是邻居，是穿着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兄弟。

他们同日出生，少年时一同读书，一同惹是生非。刘邦亡命芒砀山时，他是唯一能随时出入其间的亲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比萧何、曹参，更早地投资了刘邦这支“潜力股”。

所以，当韩信、彭越、英布这些名字一个个地从帝国的版图上被抹去时，卢绾的内心，虽然也有一丝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庆幸和自得。

他相信，自己是不同的。

他是陛下最后的兄弟。

因此，当陈豨反叛的消息传来时，他毫不犹豫地尽起燕国之兵，猛攻叛军的东北翼。他要用最实际的行动，向他那位远在长安的兄弟，证明自己的忠诚。

为了彻底切断陈豨的后路，他派遣了自己最信任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告诫匈奴单于，不要与汉朝的叛贼同流合污。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外交行动。

他不知道，他派出去的这位使者，将在匈奴的王帐里，遇到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这个魔鬼，名叫臧衍，是前一位被刘邦灭掉的燕王臧荼的儿子。

当张胜在匈奴王帐中，见到这位流亡的“前朝太子”时，臧衍对他进行了一场直击灵魂的策反。

“张胜先生，”臧衍的声音充满了悲凉的诱惑，“您之所以能在燕国受到重用，不就是因为您熟悉匈奴的事务吗？”

“而燕国，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存续至今，不是因为陛下仁慈，而是因为天下不太平，诸侯接二连三地反叛，陛下的兵力被死死牵制住了啊！”

臧衍的目光，像两把尖刀，刺向张胜：“如今，您为了燕国，想要尽快帮助陛下消灭陈豨。可您想过没有，一旦陈豨完了，天下太平了，下一个轮到的，不就是你们燕国吗？到时候，您和您的家人，也终将成为阶下囚！”

他凑近张胜，用一种魔鬼般的语调说道：“您为何不让燕国暂缓攻打陈豨，反而私下与匈奴媾和？让匈奴出兵，帮助陈豨，把这场仗，打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只有这样，燕国才能长久，您才能长久啊！”

这番话，后来被张胜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卢绾。

当卢绾第一次听到这番言论时，他勃然大怒。他立刻上书长安，请求将勾结匈奴、意图谋反的张胜，满门抄斩。

可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在王宫里反复咀嚼臧衍这番话时，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韩信的头颅、彭越的肉酱、英布的尸骸……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他真的是“不同”的吗？

那份发小的情分，在冰冷的皇权面前，真的还有分量吗？

他怕了。

所以，当使臣张胜从匈奴返回，跪在他面前，详细阐述了臧衍那套“养寇自重”的逻辑后，卢绾动摇了。

他做出了一个看似聪明，实则将自己彻底推入深渊的决定。

他欺骗了朝廷，找了一个替死鬼，谎称已经将张胜一家正法，实际上，却偷偷将他们放走，并让张胜，继续担任他与匈奴之间的秘密联络人。

然后，他又暗中派遣另一名心腹范齐，去往陈豨的军中，传递了一个模棱两可的信号：希望陈豨能坚持得久一点，不要急于决战。

他以为，自己是在玩一场精妙的平衡游戏。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燕国，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不知道，在帝王的棋盘上，从来就没有“中立”这回事。任何的摇摆，任何的私心，都是最无可饶恕的背叛。

他这只脚，已经踏入了那片名为“谋反”的沼泽，再也无法拔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