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三策
英布反了。
当这个确切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长安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时,刘邦的内心,没有愤怒,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又来了。
又是这张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本。先是韩信,再是彭越,现在轮到了英布。这些曾与他并肩作战、裂土封王的兄弟,终究还是一个个地,走上了这条唯一的、通往死亡的道路。
他召集了所有在京的将领,询问对策。
得到的答案,毫无新意,也毫无用处。
“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发兵打他,活埋了那小子就完事了,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樊哙、周勃之流的咆哮,在大殿里嗡嗡作响。刘邦听着,只觉得心烦。他知道,这不是答案,这只是肌肉的炫耀。
他将目光,投向了汝阴侯夏侯婴。
夏侯婴心领神会,很快,他便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请进了宫中——原楚国的令尹,薛公。
刘邦看着眼前这位曾在敌营中身居高位的老人,开门见山地问道:“英布为什么要反?”
薛公的回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早已发生过的事:“他本来就该反。”
“为何?”
“去年杀了彭越,前年杀了韩信。”薛公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刘邦,
“这三个人,功劳相当,是一类人。他亲眼看到那两位身死族灭,自然会怀疑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起兵一搏。”
这番话,说得大殿里鸦雀无声。
刘邦沉默了。他知道,薛公说的是实话。
“那么,依你之见,”刘邦的声音有些沙哑,“此战胜负如何?”
薛公抚了抚长须,缓缓说道:“这就要看英布,他采用的是上、中、下三策中的哪一策了。”
“如果他采用上策,那么崤山以东,将不再为陛下所有。”
“如果他采用中策,那么此战的胜负,尚未可知。”
“如果他采用下策,那陛下,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刘邦的身子,微微前倾:“何为上策?”
薛公的眼中,闪过一丝战略推演的光芒:“东取吴,西取楚,吞并齐国,拿下鲁地,再发檄文号令燕、赵两国坚守不出。如此一来,他便能尽占山东之地,与陛下划河而治。”
刘邦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以英布的悍勇和在南方的威望,这绝非不可能。
“何为中策?”
“东取吴,西取楚,然后北上吞并韩国,夺取魏地,牢牢占据敖仓的粮草,再用重兵堵死成皋的关口。如此一来,双方将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胜负难料。”
刘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何为下策?”
薛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东取吴,西取下蔡,然后将所有抢掠来的金银财宝,全部运往南方的越地,他自己则退守到长沙。如此一来,陛下便可高枕无忧,大汉江山,安然无事。”
刘邦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追问道:“他会采用哪一策?”
薛公的回答,斩钉截铁:“必出下策。”
“为何?”
“因为英布,原本不过是骊山的一个刑徒。他靠着自己的勇武和时运,才爬到了今天万乘之主的位置。”薛公的眼中,充满了对人性的洞察。
“这样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自己,为了眼前的富贵。他从不会为百姓和子孙后代,做长远的考虑。所以,他必然会选择那条看起来最稳妥、最能保全自己财货的下策。”
刘邦放声大笑。
“善!”
他当即下令,封薛公千户。
然而,就在他准备点兵出征时,一股剧烈的眩晕,却让他险些从御座上栽倒下来。
他病了。
病得很重。长年的征战,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
他第一次,对自己是否还能亲赴沙场,产生了怀疑。他动了一个念头——让太子刘盈,代他出征。
这个念头,却在长乐宫里,掀起了另一场风暴。
当晚,吕后哭着跪倒在了他的病榻前。
“陛下!”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与哀求,“英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您派去征讨他的,都是当年与您平起平坐的兄弟。您让太子去统领这群骄兵悍将,无异于让一只羊,去统领一群狼啊!他们谁会真心听从太子的号令?”
“况且,若是让英布听说领兵的是太子,他只会更加骄狂,击鼓西进!”
吕后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泪如雨下:“陛下,您虽然身染重病,但求您为了臣妾,为了太子,为了这刘氏的江山,勉强乘坐辎车,亲赴前线吧!只要您在,诸将就不敢不尽力!”
刘邦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击碎了。
他知道,吕后说的,都是对的。
这个天下,是他刘邦打下来的。这些骄兵悍将,也只认他刘邦一人。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必须亲自去镇住这个场子。
“唉……”他发出一声长叹,声音里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无奈,“我本来就知道那小子(太子)靠不住,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去一趟啊!”
他挣扎着,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了病榻。
窗外,是长安深沉的夜。
而他,这个年迈的、疾病缠身的开国皇帝,即将踏上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孤独的一次亲征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