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战神的黄昏（下）

书接上回！话说那白起，是铁了心任凭秦王怎么催，丞相范雎怎么劝，他就是两个字——“不去”！这一下，可把秦昭襄王的耐心给彻底耗尽了！

您想，这秦国是嬴家的天下，不是你白起的天下！我作为君王，三番五次地请你，给你台阶下，你非但不下，还敢公开抗命！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张王脸还往哪儿搁？

秦昭襄王是勃然大怒！他知道，白起这根顶梁柱，好用是好用，可现在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甚至有点反噬主人的意思了。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寡人心狠手辣了！

周赧王五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257年十月，一道冰冷的王命，从咸阳宫发出：“‘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

这道命令有多狠？它剥夺了白起自入伍以来，用几十万颗敌人首级换来的一切！“武安君”的封号，没了；大良造的官职，没了；所有的爵位、封地，都没了！直接给你撸到底，变成一个最普通的“士伍”，也就是一个大头兵！而且，还不能留在咸阳，得拖着你这病恹恹的身子，流放到阴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这，就是君王的雷霆之怒！

白起接到王命是惨然一笑。他没有再争辩，他知道，当君王不再需要你的功，而只剩下对你的功高盖主的恐惧时，说什么都晚了。

他默默地交出了帅印，脱下了锦衣华服，换上了一身布衣，就准备上路了。可就在这时，前线又传来了战报。接替他的将军王龁，在邯郸城下是连连失利，“王龁数却，使者日日”，告急的文书，跟雪片儿似的，一天一封，飞向咸阳。

秦昭襄王一看，是更来气了！他觉得，这仗打不赢，还是因为白起在后面捣乱，影响了军心！于是，他又下了一道更绝情的命令：“‘使人遣武安君，不得留咸阳中。’”马上派人去催白起，让他立刻滚蛋！不许在咸阳城里多待一天！

君臣的情分，至此算是彻底断了。

白起是“病，未行”，拖着病体，在众人的催促下，凄凉地走出了咸阳城的西门。想当年，他每次出征、凯旋，这里都是旌旗蔽日，万民欢呼。可今天，送他的只有冬日的寒风。

他走了没多远，在离咸阳城西门十里的一个叫“杜邮”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实在是病得走不动了。

而就在此时，咸阳宫里，一场决定他最终命运的闭门会议，正在召开。

秦昭襄王对着范雎等一众心腹大臣，阴沉着脸说道：“‘白起之迁，意尚怏怏，有余言。’”这白起被我流放了，看他那样子，心里是一百个不服气，嘴里还牢骚不断，怨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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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之言

这白起之死，到底是谁的错？

表面上看，是范雎的谗言，是秦王的绝情。可往深里看，这其实是一场必然发生的组织悲剧。

从管理学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典型的明星员工与公司体制的冲突。白起，是公司里业绩最好的“金牌销售”，他能拿下别人拿不下的所有“大单”（战役）。但同时，他也是最不服从管理、最让CEO（秦王）和同事（范雎）头疼的刺头。

当公司处于创业期和扩张期时，领导者会容忍这种刺头儿的存在，因为公司需要他的业绩。可当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开始强调“内部稳定”和“权力集中”时，这种不服从管理、甚至挑战最高权威的“明星员工”，就必然会成为被“优化”的对象。秦王杀白起，从本质上讲，和很多大公司的老板，在公司稳定后，会想方设法“请走”那些功高盖主、性格桀骜的“创始元老”，是同一个道理。

再从人性考量的角度看，这更是一场性格悲剧。

白起的性格，是极致的专业主义和零度的政治情商。他把战争，当成了一门纯粹的科学。在他眼里，战机、兵力、后勤，这些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认为“能打”的时候，君王让他打，他就是神。他认为“不能打”的时候，君王让他打，他宁可抗命，也不愿去执行一个在他看来“必败”的任务。他忠于的，不是君王本人，而是他自己心中的那个“战争规律”。

而秦昭襄王呢？他作为一个君主，他最看重的，不是某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君王的绝对权威。当白起用专业来顶撞他的权威时，在他看来这就是背叛。

这给我们普通人什么启示呢？那就是，在一个组织里，光把事情做对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必须学会，如何“正确地”做事。你的专业能力，决定了你的价值；而你的政治情商，则决定了你的生死。白起，赢了天下所有的敌人，却最终，输给了他自己那耿直到不知变通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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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襄王听了范雎等人的火上浇油之后，是再也忍不住了。他觉得白起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个巨大的威胁。万一他跑到别的国家去，那对秦国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于是，一道最无情的王命，下达了。“王乃使使者赐之剑”。秦王派了使者，带着一把剑，快马加鞭追上了还在杜邮停留的白起。

那使者见到白起，只是从盒中捧出那把剑，冷冷地说了一句：“君上，赐剑于君。”

白起看着那把剑，一切都明白了。

他仰天长叹，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他说：“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老天要让我落得如此下场？

他沉默了良久，仿佛在回忆自己的一生。最后，他惨然一笑，说：“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此足以死矣！”我本来就该死。长平一战，赵国几十万投降的士兵，我用欺诈的手段，把他们全部活埋了。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让我死一万次了！

说完，他拿起那把剑，“武安君遂自杀”，横颈自刎！

一代战神，这位为秦国开疆拓土、歼敌百万的绝世名将，没有死在最惨烈的战场上，没有死在最强大的敌人手里，却最终死在了自己君王的猜忌和同僚的谗言之下，死在了距离他曾誓死保卫的都城，仅仅十里的地方。

白起死后，“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秦国的老百姓，都觉得他死的冤，自发地为他修建祠堂祭祀他。

然而，人死，灯灭。白起的死，也正式宣告了秦国一个时代的结束。

那么，除掉了白起这个“心腹大患”之后，秦国在邯郸的战事，又将何去何从？而那将相失和的闹剧，又将给秦国，带来怎样更深远的影响呢？

这正是：功高盖主终见疑，君臣失和已无期。可怜战神千秋业，不及谗臣一语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