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庸主耽乐启杀戮 忠魂饮恨赴黄泉
一个能力平平的“空降”领导,要如何才能坐稳自己的位置?是靠拉拢人心,还是靠清除异己?
为什么说,最歹毒的建议,往往都披着“为你着想”的外衣?如何分辨你身边的“赵高”?
在一个组织里,当“循规蹈矩”都成了死罪,距离总崩溃还有多远?
书接前文。胡亥,现在是秦二世了。
当他坐上那梦寐以求的龙椅时,他感觉到的不是威严,而是心虚。这皇位,来路不正,坐着烫屁股。他总觉得,朝堂之下那些低眉顺眼的老臣们,眼神里都藏着怀疑;宫墙之外,他那些兄弟姐妹们,个个都可能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他像个小偷,刚刚偷到一件稀世珍宝,既想炫耀,又怕被人抢走。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剪除那个对他威胁最大的人——蒙恬。以及他那个在朝中同样位高权重的弟弟,蒙毅。
二世的侄子子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他冒死进谏,说:“陛下,您记得赵王迁杀了李牧,齐王建杀了忠臣,结果怎么样?都亡国了啊!蒙氏兄弟,那是我大秦的顶梁柱,是公司的‘金牌VP’,您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胡亥哪里听得进这些。在他看来,子婴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能力不行,还得靠爹的老人儿。”这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朕的事,不用你管!”
随即,赐死蒙氏兄弟的诏书,便发了出去。蒙毅在代郡被杀。使者到了阳周的囚牢,宣读了对蒙恬的死刑判决。
蒙恬长叹一声,说出了他人生最后一段话。史书记载,他言道:“从我的祖先,到我的子孙,为大秦流血卖命,已经整整三代了。如今我手里还握着三十多万大军,说要造反,分分钟的事。可我为什么不反?我为什么情愿赴死?是因为我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更不敢忘记先帝的恩德啊!”
说完,他拿起毒药,一饮而尽。
这位为大秦帝国镇守了十余年北疆的战神,当大秦发动灭国之战时,他如定海神针一般为整个华夏镇守北方边境,在统一战争过程中没让匈奴的一兵一卒南下。他虽无灭国之功,但他的功劳丝毫不亚于王翦和王贲父子。可惜,这样手握帝国北方军团三十万精锐的大功臣,没有死在匈奴的弯刀之下,却死在了自己人一杯冰冷的毒酒里。
清除了蒙恬这个心腹大患,胡亥觉得,自己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好好享受一下当皇帝的乐趣了。
二世元年的春天,他学着父亲的样子,也搞起了东巡。他在父亲立下的石碑旁,又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仿佛在向天下宣告:看,我也是皇帝了!
巡游归来,他把赵高叫到身边,说出了一段堪称“昏君圣经”的经典语录。他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我说老赵啊,人生在世,那叫一个快。就好像六匹千里马拉着车,从一道小缝隙前‘嗖’地一下就过去了。我既然已经当了天下的老大,就想把我这眼睛想看的、耳朵想听的、心里头想玩的,都玩个遍,乐个够,直到我寿终正寝。你看,这行吗?”
赵高一听,差点乐出声来。但他脸上,却是一副无比凝重的表情。他躬身道:“陛下,这正是贤明君主才能有的想法啊!那些亡国之君,才会被条条框框束缚住。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您想过没有,沙丘那件事,您那些兄弟和朝中大臣,心里可都犯嘀咕呢。您那些哥哥,个个都不是善茬;那些大臣,又都是先帝提拔的。您这刚一上台,他们心里不服,恐怕要闹事啊!臣我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哪天出乱子。您说,这种情况下,您能安安心心地享乐吗?”
胡亥一下子坐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恐惧:“那……那该怎么办?”
赵高凑得更近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陛下,这事儿要我说,就得下狠手。您得把法律弄得更严,刑罚弄得更酷,让一个人犯罪,全家跟着倒霉。先把那些有威胁的大臣和您的兄弟们,都给收拾了。然后,把先帝留下的那帮老臣,全换成咱们自己人。这样一来,公司上下都是您的亲信,那些‘有害资产’被全部剥离,您才能真正地高枕无忧,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
这番歹毒至极的建议,被赵高用“一切都是为了您”的外衣,包装得无比贴心。胡亥一听,龙颜大悦,连连点头:“说得对!就这么办!”
一场血腥的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
始皇帝的十二位公子,在咸阳的闹市被公开处决,引来无数百姓围观。十位公主,在杜县被处以磔刑,肢体分裂而死。他们的财产全部被没收充公。受此牵连而被捕入狱的,史书记载不可胜数。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宫中。当使者前来宣读死刑命令时,将闾仰天长啸:“天啊!我有什么罪?朝廷的礼仪,我何曾敢有半点差池?君臣的位次,我何曾敢有丝毫逾越?应对问答,我何曾敢说过一句错话?为何要杀我!”使者冷冷地回答:“我只是奉命行事。”将闾兄弟三人,对视一眼,满眼悲愤与绝望,一同拔剑自刎。
另一位公子高,眼看难逃一死,又怕连累整个家族。他想出了一个绝望的自救之法。他上书给胡亥,言辞恳切地说:“先帝在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已仙去,我作为不忠不孝的儿臣,实在没脸活在世上。我请求为先帝殉葬,希望能将我埋在骊山脚下。求陛下成全!”
胡亥看了这封“求死信”,竟大为高兴。他还拿给赵高看,说:“你看,这事儿办得,是不是有点太急了?”赵高笑道:“他们连死都来不及,哪还有空谋反呢!”于是,胡亥批准了公子高的请求,还“仁慈”地赐了十万钱,作为他的安葬费。
整个咸阳,变成了一座血腥的屠宰场。昔日尊贵的皇子公主、股肱之臣,如今如同猪狗一般,被随意地屠戮。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和一群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行尸走肉。
【一家之言】:恐惧驱动下的“管理”——聊聊二世的残暴
咱说点实在的。胡亥这种“空降”领导,一上台就搞大清洗,是脑子有问题吗?不,恰恰相反,这是他那种脑子,能想出来的“最优解”。
一个能力平平、来路不正的领导,最怕什么?怕下面的人不服,怕自己的位子不稳。他没能力让大家心悦诚服地“趋利”(跟着我有肉吃),就只能让大家胆战心惊地“避害”(不听我的就得死)。杀死蒙恬,屠戮兄弟,就是一场最高效率的“立威”。他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所有人:这家公司现在我说了算,谁不服,谁就死。这是典型的弱者逻辑——因为无法在光明中取胜,所以选择在黑暗中行凶。
那怎么分辨身边的“赵高”呢?很简单。你看他提的建议,是帮你解决“公司”的问题,还是帮你解决“你个人”的焦虑。赵高,就是把胡亥个人的“恐惧”,放大成整个组织“最大风险”的那个人。然后,他再把自己,包装成唯一能帮你消除这个风险的“解药”。这药,通常都是剧毒。他所有“为你好”的建议,最终的受益人,都是他自己。
最后,聊聊公子将闾的死。这才是最可怕的。他按规矩办事,一点错没有,结果还是死了。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家公司的“规章制度”已经作废了,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看老板的心情。当一个组织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会选择“躺平”自保,谁也不敢做事。这个组织,其实就已经死了,就等著有人来踹最后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