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霸王

风，在耳边呼啸。

项羽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身后的汉军，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无穷无尽。而他身边，那曾经追随他征战天下的八千江东子弟，如今，只剩下了二十八骑。

每一个，都浑身浴血，伤痕累累。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当他被汉军追至乌江边时，他看着眼前那滔滔的江水，忽然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豪迈。

江边，只有一个乌江亭长，驾着一叶扁舟，在焦急地等待。

“大王！快上船吧！”亭长喊道，“江东虽小，地方千里，民众数十万，也足以称王了！”

项羽看着他，摇了摇头。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他仰天长叹，“况且，我当初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来，如今，没有一个人能回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江东父老？”

他将自己心爱的乌骓马，送给了亭长。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汉军，“我听说，汉王用千金和万户侯的封赏，来买我的头颅。”

他看着身边仅剩的二十八名勇士，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股焚尽天地的战意，“今天，我就把这份富贵，送给你们！”

他持戟大呼，一人冲入了汉军的阵中。

那一天，乌江的水，被染成了红色。

当项羽自刎的消息，像一阵风，传回汉军大营时，整个营地，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胜利了！

士兵们扔掉兵器，相互拥抱，喜极而泣。战乱，终于结束了。

中军大帐内，庆功的酒宴已经摆开。

刘邦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他赢了。

他终于赢了。他这个泗水亭长出身的草根，终于斗败了那个贵族出身的、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

在一片欢腾的庆功宴中，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

刘邦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穿过人群，瞟向了那个坐在次席，正平静地饮着酒的年轻人。

齐王，韩信。

这场旷世决战的总导演，此刻，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战役。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功成之后的淡然。

刘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韩信的功劳，已经大到了一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地步。他看到，韩信的威望，在军中，已经隐隐超过了他这个汉王。

酒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固陵城下，韩信、彭越按兵不动的那个噩梦。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冷笑。

野兽都打完了。

那条最凶猛的猎狗，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刘邦举起酒杯，遥遥对着韩信，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温和。

而那笑容的背后，一柄无声的、名为“猜忌”的利刃，已经悄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