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祖龙巡天问鬼神 痴心不改铸大错
当一个人拥有一切之后,他最想战胜的,还剩下什么?
为什么越是聪明、越是成功的人,越容易被最低级的骗术给忽悠了?
一个人的控制欲,能有多疯狂?能疯狂到,想给老天爷也定一套KPI吗?
书接上回。
自从给自己换上了“皇帝”这个皮肤,嬴政就发现,统一天下,好像只是个开始。
他站在权力的顶峰,风光无限,也寂寞得要死。
他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巡游,美其名曰“视察工作”,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孤独的幽灵,在自己庞大的地盘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记住他,恐惧他。
他用权力,在大地上疯狂地“盖章”。
他下令修筑驰道,把整个帝国用一张平坦的路网紧紧捆绑在一起。他要的是,咸阳的意志,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碾过任何一个敢于不服的角落。
他在渭水之南,建起一座信宫,又觉得不够霸气,挥笔改成“极庙”。他要让自己的居所,成为天地的坐标,宇宙的中心。
二十八年,他又转向东方,登上了泰山之巅。
他要在这里封禅,要让老天爷也来给他盖个章,认证一下他这个“皇帝”的含金量。
为此,他召集了鲁地七十多个儒生,让他们为这场大典出谋划策。
结果,这帮书生,差点把他气出心脏病。
他们摇头晃脑,唾沫横飞,讲的都是古代圣王如何勤俭节约。什么车轮要用蒲草包着,怕伤了山间草木。祭祀时,更是席地而祭,以秸秆为席。
嬴政听着,脸色由晴转阴,最后黑得像锅底。
他心里想的是:我费这么大劲统一天下,不是为了在天下第一名山,给你们表演“忆苦思甜”的!
他要的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权力盛典,是一场足以让鬼神都为之震颤的宏大叙事。而这帮迂腐的书生,却想让他导演一场“乡村文艺汇演”?
“够了!”
他拂袖而起,眼中满是鄙夷与不耐。史书记载,他认为这些人的见解,“难施用”,由此便将他们尽数斥退。
他懒得再理会那些繁文缛节,直接下令,开山凿石,修出一条宽阔的车道,让自己的座驾,浩浩荡荡地直抵泰山之顶。
他要的,就是这种碾压一切的征服感。
在东海之滨的
琅邪山,海风吹散了他心中的烦闷。他喜欢这里的开阔,一住就是三个月,还修建了琅邪台,立碑颂德。
也正是在这片充满了咸腥海风和神秘传说的地方,他内心那份对死亡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了。一群名为“方士”的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然聚集到了他的身边。
一个叫徐市的齐国人,成了其中的佼佼者。
他是一个顶级的“项目经理”,他给嬴政带来的,是一个叫“长生不死”的创业项目。
“陛下,”徐市跪伏于地,声音中带着一丝蛊惑,“大海的深处,有三座神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那里,仙人往来,更有食之便可长生不死的仙药。”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嬴政心中最黑暗的角落。
“真有此事?”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千真万确,”徐市继续说道,“只是,仙山有灵,非德行高尚、心志纯洁之人不得靠近。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许臣斋戒沐浴,带领数千名童男童女,为陛下求取仙药!”
这是一个荒诞到近乎可笑的请求。但对于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会拼命抓住。
嬴政,就是那个溺水者。他拥有了整个天下,却抓不住自己正在流逝的生命。
“准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船给船!”
于是,一支由数千名童男童女组成的庞大船队,在万众瞩目之下,扬帆远航。他们承载的,是一个帝王对抗死亡的全部希望。
然而,这支船队,连同那个弥天大谎,最终都消失在了海天尽头,再无音讯。
这次巨大的失败,并没有让嬴政醒悟。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偏执,也更加暴戾。
他从彭城路过,听说泗水中沉没了周朝的传国九鼎,立刻派上千人潜入冰冷的河水,反复打捞,结果一无所获。
他乘船渡江,在湘山祠前,突遇狂风,龙船险些倾覆。他竟勃然大怒,认为是对自己的大不敬。
“湘君是何方神圣?”他厉声质问。博士战战兢兢地回答,那是
尧的女儿,舜的妻子。
“哼,区区两个妇人,也敢在朕面前作祟!”他指着郁郁葱葱的湘山,下达了一道疯狂的命令,“给朕调三千刑徒,将这山上的树,全部砍光!烧光!让它变成一座赭红色的秃山!”
那一刻,看着在烈火和斧斤下呻吟的湘山,嬴政的脸上,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因恐惧而扭曲的狰狞。他试图用征服自然来证明自己的力量,却恰恰暴露了自己面对自然法则时的无能与虚弱。
他以为自己是天下的主人,却不知,他早已成了自己内心那份恐惧的奴隶。
【一家之言】:一个“控制狂”的终极战争
咱聊点大白话。
人啊,但凡干成点事,就容易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要是干成嬴政这么大的事,那估计看谁都像NPC了。可当他干翻了所有对手,就会发现,自己,才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缠的那个敌人。这个敌人,叫“自然规律”。具体点说,叫“生老病死”。
嬴政把天下当成了一个项目,他提前、超额、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可“死亡”这个项目,他连个计划书都做不出来。所以他慌了。这就是他痴迷求仙的根本原因。
那为什么像他这么聪明的人,会被徐市那种漏洞百出的“商业计划书”给忽悠了呢?因为骗子卖的,从来不是产品,而是“希望”。嬴政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明天会更好”的希望,因为他的明天,注定是坟墓。徐市卖给他的,就是一张通往“无限明天”的船票。从趋利避害的角度讲,这笔买卖,他必须做。“害”,是必死无疑。“利”,是万分之一长生的可能。哪怕知道可能会被骗,他也得赌。因为不赌,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而他怒砍湘山,这事儿就更有意思了。这已经不是霸道,这是一种巨婴式的暴怒。一个人的控制欲,一旦大到没边,就会恨上所有他控制不了的东西。风不听话,他就砍了山。这就像一个玩游戏输了的小孩,打不过对手,就去砸电脑。他想给山川、给鬼神、给老天爷都立规矩,定KPI。可老天爷,从来不听谁的。
他想避开“死亡”这个最大的“害”,结果,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场更大的灾害。这,或许就是权力,跟人性开的,最黑色,也最残酷的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