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烈火之约
汉十年,当那份任命他为相国、总监赵、代两地边防兵马的诏书送到阳夏侯府时,陈豨激动得几乎要对天叩拜。
陛下信任他!
在所有功臣都被或明或暗地猜忌之时,陛下竟将帝国最重要的北大门,那道用以抵御匈奴铁骑的生命线,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的手上。这不是恩宠,这是什么?
他陈豨,虽无韩信那般不世之功,也无萧何那般定国之才,但他自认有一颗对陛下赤胆忠心。
他从一介布衣,追随陛下入蜀出汉,南征北战,才换来今日的封侯拜相。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达到了顶点。
在长安的府邸里,他一遍遍摩挲着那方沉重的相国大印,心中激荡着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要如何在边境线上建功立业,训练出天下最精锐的边军,让陛下看看,他陈豨,绝不负此重托。
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为私人的梦想。
他一直仰慕战国时的信陵君魏无忌,羡慕那种“门下养食客三千”的豪迈与风光。那不仅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更是一种人格魅力的极致体现。
他也学着信陵君的样子,招揽宾客,广交天下豪杰。他享受那种被无数双崇拜的眼睛注视的感觉,享受那种一呼百应的尊荣。他觉得,这才是大丈夫该有的模样。
在出发前往边境赴任之前,按照礼节,他要去向京中的各位列侯同僚辞行。
最后一站,是淮阴侯府。
对于这位已经被拔了兵权、从齐王改封为楚王、又从楚王被贬为列侯的昔日战神,陈豨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敬畏,有同情,也有一丝过来人式的、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可当他见到韩信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韩信虽然称病在家,但眉宇间丝毫不见病气,只有一股被幽禁的猛虎才有的、令人心悸的锋芒。他很热情,拉着陈豨的手,屏退了所有下人,与他并肩在庭院中散步。
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韩信忽然停下,仰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落寞与不甘。
他转过头,用一种洞穿人心的目光看着陈豨,缓缓开口:
“子可与言乎?”——有些话,可以跟你说吗?
陈豨的心猛地一跳。在韩信那强大的气场面前,他感觉自己瞬间从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变回了那个仰望战神的无名小卒。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躬身道:“唯将军令之。”——但凭将军吩咐。
韩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凄凉的微笑。
“你将要去的地方,是天下精兵的聚集之地。而你,是陛下最信任和宠幸的臣子。”
陈豨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能得战神如此评价,是他毕生的荣幸。
然而,韩信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如果有人上书说你谋反,陛下第一次,绝对不会信。”韩信的语调平静,却像是在叙述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如果再有第二次,陛下就会开始怀疑。等到第三次告你谋反的奏章送到他案头,他必定会龙颜大怒,亲自带兵来打你。”
陈豨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那点关于信陵君的梦想,他那“宾客千乘”的排场,在韩信这几句话的映照下,忽然变得像催命的符咒一样狰狞。
他知道,那些眼红他的同僚,那些看不惯他行事张扬的御史,早晚会把状告到陛下面前。
韩信看着他煞白的脸,将他拉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耳语,吐出的每个字却又重如雷霆:
“到那时,我替你在京城里动手,整个天下,我们就可以拿下来了。”
天下可图也!
这五个字,像一道创世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陈豨的脑海。
他感到的,不是恐惧。
是狂喜!
一种“等待已久的天命终于降临”的狂喜!
他瞬间就“想通了”一切。原来如此!原来陛下不是真的信任我,只是想把我放到边疆,再找个借口除掉我!而韩信,这位被陛下冤屈的战神,他不是在拉我下水,他是在点醒我!他是在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问鼎天下的机会!
他看着眼前这位落魄的淮阴侯,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而是一条暂时蛰伏在浅滩的真龙。
他陈豨的命运,不该是成为第二个、第三个被烹杀的“走狗”。他的命运,是成为辅佐这条真龙重返九天的第一功臣!他要做新时代的萧何、新时代的张良!甚至当刘邦也不是不行!
他的血液在燃烧。他那点模仿信陵君的梦想,在“共图天下”这个宏大到极致的诱惑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他打心底里相信,只要韩信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刘邦的那些权谋心术,在韩信这种神鬼莫测的用兵之能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的忠诚,他对刘邦的感恩,在这一刻,被这股自以为“顿悟天命”的狂热,彻底焚烧成了灰烬。
他看着韩信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用一种带着颤抖、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改变他一生的话:
“谨奉教。”——我,诚心诚意地,接受您的指教。``
当陈豨走出淮阴侯府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但他看到的,不是黄昏的落寞,而是一轮即将从东方升起的、染满了血色的朝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前几天还因接到相国大印而激动不已,此刻,却因握住了改变天下的机会而滚烫。
他与帝国的战神,定下了一个用烈火与刀剑书写的盟约。
他兴高采烈的走出侯府,觉得自己抓住了命运的咽喉。但他没有注意到,天边正有一片乌云正在悄然聚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