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垓下悲歌:贵族时代的落幕
一场必胜的决战,为何盟友却集体划水?最后的胜利,到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一句四面楚歌,是如何从心理上,彻底摧毁一支百战之师的?
一个英雄的末路:当无颜见江东父老时,除了自刎,还有没有第二种选择?
书接上回。
鸿沟之上,盟约的墨迹,尚未干透。
项羽,这位信奉“言必信,行必果”的旧时代贵族,真的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遵守了约定,将扣押了两年多的刘太公和刘夫人吕雉,悉数送还给了刘邦。
然后,他带着他那支早已兵疲粮尽的楚军,开始缓缓地,向着东方的故乡,彭城撤退。
士兵们的脸上,虽然带着失败的屈辱,但也有一丝终于可以回家的解脱。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一双冰冷的、毫无信义可言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刘邦,在张良和陈平的“养虎为患”的警告之下,撕毁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份合约。
“全军出击!追击项羽!”
他要在这场牌局的最后,上演一场最无耻,也最高明的偷袭。
他率领汉军主力,从背后,狠狠地扑向了正在撤退的楚军。
同时,他向北方的齐王韩信,和东边的梁王彭越,发出了万分紧急的总攻号令。
他要在固陵这个地方,设下一个天罗地网,将项羽,彻底围歼。
然而,战局的发展,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当刘邦的军队,在固陵追上楚军,准备大打一场时,他回头一看,背后,空空如也。
信、越不至。
韩信和彭越,这两位他最倚重的合伙人,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集体“划水”了。
项羽抓住机会,回身猛攻,汉军大败。
刘邦只能高筑壁垒,坚守不出,再次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他气急败坏地,把张良找了来:“这俩小子,不听话了!怎么办?!”
张良看着焦虑的刘邦,平静地,说出了一句,直指人性核心的话。
“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
楚军马上就要被消灭了,可韩信和彭越,他们那份“股权”,还没有真正拿到手啊!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来,是理所当然的。
“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
大王您,如果真的舍得,把这天下,跟他们明明白白地分了,那他们立刻就能到。
刘邦,再次被点醒了。
他明白了,在“利益”这台最精密的发动机面前,任何口头的兄弟情,都是靠不住的。
他不再犹豫。
他当即下令,拟定了一份全新的、也是最后一份股权激励方案。
“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从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的广袤土地,全都给你韩信!
“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从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肥沃土地,全都给你彭越!
这份盖着汉王大印的、真金白银的“分赃协议”,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韩信和彭越的手中。
这一次,两位新晋的王者,再也没有任何迟疑。
韩信,从齐地,南下。
彭越,从梁地,西进。
刘贾、周殷、英布的部队,也从南方的淮河一带,北上。
再加上刘邦的正面主力。
几十万汉军,像五根巨大的手指,从四面八方,向着项羽那支孤零零的残军,狠狠地,合围了过来!
……
垓下。
这里,成了项羽英雄生涯的终点。
兵少食尽。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万的江东子弟。粮草,已经彻底断绝。
汉军与诸侯的部队,将他们,围之数重。
项羽,和他最后的军队,陷入了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但楚军,还在顽强地抵抗。江东子弟的勇猛,是刻在骨子里的。
然而,就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一件比刀剑,更具杀伤力的武器,出现了。
项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
寂静的深夜里,在包围圈的四面八方,汉军的营地里,竟然同时,响起了悲凉婉转的,楚国的歌声。
那歌声,飘过原野,飘进楚军的营帐,也飘进了项羽的耳朵里。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惊恐。
“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难道,汉军,已经把我们整个楚国,都占领了吗?
不然,为什么他们军中,会有这么多的楚国人?
那歌声,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从根本上,瓦解了楚军最后的抵抗意志。
士兵们,听着那熟悉的乡音,想起了家乡的父母妻儿,他们手中的兵器,再也握不住了。
眼泪,无声地,从这些百战悍卒的脸上,滑落。
军心,散了。大批的将士走出营门向汉军投降。
项羽,也终于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他走进帅帐,命人摆上了最后的酒宴。
他的面前,坐着他一生最挚爱的女人,虞姬。
帐外,是他那匹日行千里的乌骓马。
悲歌慷慨,泣数行下。
这位一生流血不流泪的霸王,看着眼前的爱人与宝马,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拔出剑,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的歌声,苍凉而悲壮。
唱罢,帐中的侍卫,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
当夜,项羽发现,他身边只剩下最忠心的八百名江东子弟。
他率领这支残军发动了最后的突围。
天明时分,汉军才发觉,立刻派灌婴,率五千精锐骑兵,疯狂追击。
等渡过淮河时,项羽的身边,只剩下了一百余骑。
在阴陵,他迷了路,向一个田边的老农问路。那老农,随手向左边一指。
结果,项羽一头,扎进了一片巨大的沼泽之中。
等他好不容易挣扎出来,汉军的追兵,已经近在眼前。
等他冲杀到东城时,身边,只剩下了二十八骑。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对这最后的二十八人,说出了他人生中,最悲壮的一段话。
“我起兵至今八年,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
“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我今天,被困死在这里,这是老天要亡我,不是我打仗打得不行!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今天,我死定了。但我死之前,要为你们,再痛痛快快地打一场!我要为你们,做到三件事:突破重围、斩杀汉将、砍倒汉旗!我要让你们,也让全天下都知道,是天要亡我,不是我项羽,不会打仗!
说完,他带着这二十八骑,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数千汉军的重围之中。
那是一场,毫无悬念,却又无比辉煌的战斗。
他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遂斩汉一将。
他怒目圆睁,一声大喝,竟吓得汉将杨喜,连人带马,倒退数里。
他再次冲杀,复斩汉二都尉,杀数十百人。
等他重新集结起队伍时,二十八骑,只损失了两骑。
他对众人说:“何如?”
骑士们,全部下马,拜服在地:“如大王言!”
……
项羽,一路冲杀,最终,来到了乌江边。
江边,乌江亭长,早已备好了一条小船,在等着他。
“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亭长劝道,“愿大王急渡。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追来,就过不去了。”
项羽看着亭长,看着那条可以带他通往生路的小船,他,惨然一笑。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老天都要亡我了,我还渡江,去做什么呢?
“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况且,我当年,带着八千江东子弟兵,渡江而来,如今,没有一个人,能跟我一起回去。就算江东的父老兄弟们,可怜我,还愿意拥立我为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
“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就算他们嘴上不说,我项籍,难道自己心里,就不感到羞愧吗!
说完,他将心爱的乌骓马,送给了亭长。
他令手下骑士,全部下马步战。
他一个人,就杀了数百汉军,自己也身中十余创。
就在此时,他回头,看到了汉军骑兵司马吕马童。
他认出,那是自己的旧相识。
“若非吾故人乎?”
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
然后,他对着吕马童,惨然一笑。
“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我听说,汉王用千金和万户侯的爵位,悬赏我的人头。今天,我就送你一份大礼吧。
说完,乃刎而死。
西楚霸王,项羽,自刎于乌江之畔。
……
五年之后,汉高祖刘邦,在洛阳南宫,大宴群臣。
酒酣耳热之际,他问了那个著名的问题。
“我之所以能得天下,是什么原因?项羽之所以失天下,又是什么原因?”
群臣纷纷回答,说他能与天下人共享利益。
刘邦,却笑着摇了摇头。
“公知其一,未知其二。”
你们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张良)。”
“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
“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
“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禽也。”
项羽只有一个范增,还不能好好用他。这,才是他最终被我打败的原因啊。
群臣,皆服。
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家之言】
垓下之战,与其说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不如说是一场“系统”对“个人”的胜利。
刘邦的成功,是他所构建的那个“利益共享、人才驱动”的开放系统的成功。
他本人,就像一个优秀的“董事长”,虽然个人业务能力(打仗)平平,但他懂得如何识人、融资、画饼、授权,最终将张良(顶级战略顾问)、萧何(顶级COO)、韩信(王牌事业部总经理)这三位人杰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而项羽的失败,则是他那个“个人英雄主义”的封闭系统的必然结局。
他是一个无敌的“超级巨星”,但他不懂得如何将自己的能力,转化为整个组织的战斗力。他的猜忌,逼走了唯一的“大脑”范增;他的吝啬,无法吸引真正的“合伙人”。
当战争,从个人英雄的对决,演变为整个组织体系的对抗时,他的失败,就已经注定。“四面楚歌”,只是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项羽在乌江边的最后抉择,更是他一生性格的缩影。他放弃了东山再起的可能,选择了以一种最悲壮、最符合他英雄人设的方式,来为自己的人生谢幕。
他输掉了天下,却赢得了一个流传千古的悲剧英雄的名声。这或许说明,对于有些人来说,他们内心的人设和道义,比现实的成败,更为重要。这,也正是历史的复杂与魅力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