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最后的嘱托
长安城外,霸上。
大军开拔的号角,在清晨的寒风中吹响。
刘邦靠在辎车的软垫上,感受着每一次车轮碾过土地的震动。
他的身体,像一架快要散架的破旧战车,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必须亲自坐在这辆战车上,因为他才是这支大军唯一的灵魂。
百官前来送行,跪倒了一片。刘邦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看到了。
在队伍的尽头,一辆简朴的马车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裹着厚厚的裘衣,凭栏而立。是张良。
刘邦心中一暖,又是一酸。他知道张良病得很重,早已不问政事,没想到他竟会亲自来送行。
他下令车队暂停,在曲邮亭,他单独召见了这位陪伴自己走过无数风雨的首席谋臣。
张良的脸色,比冬日的霜雪还要苍白,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得像是能洞穿未来。
“陛下,”张良躬身行礼,声音虚弱却清晰,“臣本该随驾出征,奈何病体沉重,实在无法远行。”
“子房不必如此,”刘邦握住他冰冷的手,“朕知道你的心意。”
“楚国人,剽悍迅捷,”张良的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战场,“陛下此去,切记,无与争锋。”
这句话,让刘邦心中一凛。他知道,张良是在提醒他,不要再像当年对阵项羽时那样,逞匹夫之勇。他已经老了,病了,输不起了。
张良顿了顿,话锋一转,望向了长安的方向。
“陛下亲征,关中不可无人镇守。”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臣恳请陛下,正式下诏,令太子为将军,总监关中所有兵马,坐镇霸上。”
刘邦看着张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深意。
这不仅是为了后方稳定,更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政治实习”。他刘邦在外征战,太子刘盈在内监国,这既能锻炼太子的能力,也能让他提前在军队中树立威望。张良,是在为他死后,刘盈能否顺利接班,铺下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好。”刘邦点了点头,随即用一种带着一丝狡黠和依赖的眼神看着他,“子房你虽然病着,也要勉强自己,躺在病榻上,好好辅佐太子啊。”
张良深深一揖。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再无一言。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彼此最后的嘱托。
淮南,寿春。
英布正在校场上,检阅着他那支即将出征的大军。
阳光照耀着明晃晃的兵甲,士卒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对战争的渴望和对胜利的自信。
英布的心中,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将士们!”他拔出佩剑,直指西方,“那刘邦老了,也打不动了!这次,他绝不会亲自前来!”
他环视着众将,用一种充满了轻蔑的语气说道:
“他派来的那些将领,又能有谁?我们唯一需要忌惮的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如今都已身死!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不足为惧!”
将士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英布的自信,并非毫无根据。他对自己麾下这支由楚地悍卒组成的军队,有着绝对的信心。他也对汉军的部署,进行了自以为是的“精准”分析。
在他看来,刘邦此刻,必然会将所有主力都集中在北方,用以对付陈豨。南方必然空虚。
他要做的,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一个时间差。
他完全采纳了薛公所预言的“下策”,但他自己,却认为这是结合了“上策”与“中策”精髓的“最优解”。
“传我将令!”他高声喝道。
“第一步,东向,猛攻荆国!荆王刘贾,不过一介宗室,不堪一击。拿下荆国,我们便可尽收其兵马,壮大声势。”
“第二步,渡过淮河,直击楚国!楚地乃项王故地,民心未附,我军一到,必将望风而降。”
“第三步,引兵而西!”他的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直取关中!那刘邦老儿,等他在北方反应过来时,他的老巢,已经换了新的主人!”
他没有想过去联合齐、鲁,也没有想过去占据敖仓。在他这个实用主义者的眼中,那些都是虚的。直捣黄龙,擒贼擒王,这才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战法。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端坐在未央宫的御座之上,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他不知道,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最优解”,恰恰是那条,通往死亡的捷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