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蛇与萩原
“妈妈?你怎么不等我呀?”
卷毛的小男孩皱着眉头对着电话那边委委屈屈地说。
“小阵?妈妈今天没有开车来,是坐车回去的,想想就不叫你了。你乖乖呆在外婆家,等过几天妈妈就去接你,好不好?”
妈妈的声音特别好听。
“好吧......”
小男孩抬头看看,外婆家是高楼,水泥地,空间狭长得像一条空中大马路,偏偏到处堆满了杂物,比他还矮的水泥护栏上都没有窗户。黑云好像要压下来吞噬一切,寒风狰狞地钻进来。
以前外公还在世的时候,这里每天都会进贼,有一天还有两个人头在空中飞,外婆还戴着单片眼镜呼呼大睡一点也不怕的......可是外婆家明明是三室两厅的一楼、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灯光很温暖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的呀?
穿堂风让小男孩伸出手臂挡住眼睛,当他放下手时,动物图案的短袖已经变成了黑色的西装。
“阵平?”
灰黑色的高楼,寒风呼啸中,那个男人穿着优雅的纯黑礼服款款而来,笑语盈盈,乌黑细碎的半长发。风吹起他长至脚踝的衣摆,雨成了他用作背景的帘幕。
狡黠的笑,最熟悉的那张脸,却让他感到很陌生。不敢认,不敢相信,主观上也不愿意相信。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认识这个男人。就这么僵在原地。
“怎么了?才几年就不认识我了?”
来人越走越近,做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始终出不来。
“你不是很想我吗?我不是让你日思夜想吗?现在,我就在这里。留下吧......”
还是好奇怪,好陌生。按理说他应该警惕起来蓄势进攻的,可是他却下意识地想后退,而身体却不听使唤。
来人的手就要碰到他了。
“别信他!”
不知来源的声音突然响起,可是他却脱口而出那个称呼:“萩?”
来人的笑容甜得像蜜,蜜下有砒霜,好像一条毒蛇,越来越诡异。
松田阵平抬手格挡,退后一步却坠入万丈深渊......视线模糊之前,他分明看见那个人的身形变得扭曲,收回了他的舌头——细长的、黑色的、末端有分叉——那是信子。蛇的信子。
他降落在东京的街道上,萩原在他身边,两个人小酌怡情。
到了萩原的租房里,他先打开灯,结果吓了一大跳——衣架上,盘着一条大蛇,三角形的头抬得高高的。
萩原从他身后探身,只说了一句:“出门的时候忘记关窗户了。”
萩原前去拿着木棍驱赶,却没有动到蛇身上,而是念念有词,蛇就自己走了。萩原关上窗户回头,叹了一口气,说:“姦姦蛇螺。”
“什么?”
“就是,我想起一个,咱们日本的民间怪谈,一个传统的妖魔鬼怪故事。”
萩原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接着说,“从前有个村子,村子供奉着法力无边的女巫,女巫拼尽全力对抗大蛇,保护村子。可是有一天,发生了意外,大蛇吃掉了女巫的下半身。只剩上半身的女巫没办法再战胜大蛇了,于是,村民们一致决定,用女巫来活祭。大蛇轻而易举地咬掉了女巫的一条手臂,把她吞下了肚子。”
他听得很不舒服。
萩原似乎读得懂他的眼神,他说:“很难受是不是?拼命保护大家的英雄,在失去利用价值之后,被曾经膜拜她、请求她庇护的人们自私自利地推出去,牺牲她来保全他们自己的小命。有时候在想,我们这样的人或许也这样?为了保护市民,很可能哪天就死掉了,或者被仇家盯上了。就算是被折磨死了,也不见得有人知道。甚至报纸和电视上都不能刊登这个人的名字,告诉大家,他是一个英雄。或许还有受保护的市民在闲言碎语,说他怎么连一个小炸弹都拆不掉?还警察呢,这么差劲,脑子有问题吧,被炸死了活该。说他怎么身为警察还能被坏蛋给抓走了?连点警惕性都没有,活该。”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很沉重。
此时萩原已经脱下了外套,披上了居家服。靠进椅子里翘个二郎腿,勾起一抹笑容朝他举杯,然后这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下肚。
萩原继续说:“每个人都渴望成为大英雄吧,尤其是男孩子更多。但是我这个人啊,贪生怕死,如果要我舍生取义,我还真要犹豫很久。假如有一天,我一定要做这个选择,那么我希望我能真正地死去,而不是半死不活地苟活着,给我在乎的人添麻烦,给那些人嘲讽我、背刺我的机会。”
“那个故事的结局,我记不清楚了,好像是女巫变成了姦姦蛇螺,报复那些背叛她的村民。如果有一天,明面上受保护的人背叛了他们的保护者,不管这个保护者是我,还是我在意的人,我都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
松田阵平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窗户上垂下一个三角形的脑袋,吐着信子。
那一瞬间,他有不祥的预感——神志不清的奶奶常常念叨着:“别让蛇进屋。要是蛇进屋,这屋子的当家人会死。”
脚下踢空,他睁开眼睛,在旅馆的床上。怎么又这样啊?奇奇怪怪的梦。突然他打了个喷嚏,才发现自己没盖被子就睡了一夜。这可不行,再来一次发烧到晕倒就不好玩了。
什么外婆家,妈妈不来接他,变成萩原模样的蛇人,都是假的,梦而已。可是,那条蛇是真的。那条爬进萩原租房的蛇。那一切都是真的。原本他也不信迷信,可是心里格外慌乱,那天特别担心,一路上也不回应其他人的话,一直只在乎:“萩原那边怎么样了?”
“松田,什么事啊!”
这家伙还挺不耐烦的。
“搞什么啊,你这家伙还在上面磨蹭什么啊!”
“哎哎,不要大呼小叫可以不可以呀?”
直到电话里听见萩原照样欠揍的声音,他才松了一口气。
“那种类型的炸弹......”
“只需要三分钟就足够了,对吧?”
萩这家伙还有心情学他的口头禅来打趣他。嘁,真是的,也不看看什么个危机情况。不过,听他的语气,这个炸弹估计也不难拆除吧。
“这都是其次,你应该有穿着防护服吧?”
不对呀,他要是穿着防护服还怎么接电话?
果然,这个不要命的家伙笑嘻嘻地说热死了才不穿,被他大骂了一顿。
萩原也不恼,还带笑说:“我要是真死了,你可要替我报仇哦?”
“我生气喽......”他低沉着嗓音回应。
松田阵平当时太担心,以至于没有心思去想他这句话有几分认真。
“不管怎么样,你拆完赶紧下来,我在老地方等你。”
结果这家伙一听这话就来了兴致,“哟?有你这么迷人的诱惑,我全身的动力就都来了!”
说得他想揍人。但其实,心态终于放松下来,又满怀期待。
随着20楼突如其来的爆炸,他撕心裂肺喊萩原的样子,大概是他此生最失态的时刻。
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可能呢?假的吧?真的吗?还是假的吧......此后,他执着于报仇,甚至都淡忘了去回忆他。而在摩天轮上准备拥抱死亡的时候,他倒是突然想起了萩原的那句“假如有一天,我一定要做这个选择,那么我希望我能真正地死去”。
当然了,我会彻彻底底地死去,尸骨都不会留下。不会给爱我的人添麻烦,不会给无聊的人背刺我的机会。就这样吧。
直到做了这么个荒诞的梦,记忆里真实存在过的那条蛇才浮现出来。不过,有意义吗?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但是,萩,有一点,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村民并不会觉得自己对女巫是背刺是背叛。他们觉得,自己在供奉着女巫,女巫就应该为他们流汗流血甚至牺牲。
我不想让你知道,顶头上司们对你的死潦草敷衍,不屑一顾。他们屡次拒绝我的调职申请,但是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给不出,只说:“我不同意。”,气得我差点过去骂人了。四年了,最后只给我个“让他先去搜查一课冷静冷静”的敷衍,还是在长官的不断坚持下得来的折中,透着满满的上层当权者居高临下的傲慢。
当时我在想,怎么,你有事就直接指派我出警,我有事你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连我这个还能为你们卖力的活人待遇都尚且如此,那因公殉职的萩原研二就是无名小卒死不足惜是吗!
你不知道,有少数知情者,断章取义张口就乱来,他们说这群警察水平太次了,一个小炸弹都拆不掉,活该在20楼全部被炸死了,还说幸好自己已经下楼了,不然都被连累了。如果你还在,你肯定会知道。可我真的不想让你知道。
你说得对,小时候,都想要成为英雄,不管男孩女孩。但是他们说的更对,我们只是十八线配角,没有主角光环,开场即逝世。我坐在摩天轮上等待火光迸发的时候,好像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又好像一时间思绪万千,信息爆炸,甚至微小的细节也都点亮了。
我想起有一天我和上杉开了个玩笑,我明明笑得挺开心的,至少看起来是吧,可是她看我的神情突然变得,有点悲伤。她说那些人说得没错,我和你越来越像了。他们也说我越来越像你了,连声音都有点分辨不出来了。
我发誓,我可没有学你。我只是觉得,随便吧,摆烂了,反正都要死的,何必还活得那么认真呢。我变得闲散,不再那么紧绷,但是炸弹还是得拆啊,他们来请教我,来找我救急,我都没有办法摆烂。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没法像你那样通过放松来减轻压力,那就不要再强行改变自己了,那不好。那就这样吧。我继续兢兢业业地工作,这才让我感到心安。与此同时,我从来都没有放下对你的承诺,哪怕被屡屡拒绝哪怕要跟上头发生激烈的冲突。
我们是什么心意相通的知己吗?恐怕不是吧。我们的性格天南海北,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也经常看不懂对方究竟在想什么,甚至有时候你说东我说西,根本聊不到一块儿去,话不投机半句多,会不耐烦。可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偏偏就是这么狐朋狗友了将近二十年。这不是高山流水,但怎么比不过那种弥足珍贵呢?
我告诉自己,有的人是用来怀念的,因为他承载了独一无二的时光。但是我的心告诉我,有个人是我不想失去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他能在我身边。
其实我一直很糊涂,我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也不清楚他对我有多重要。只是这将近二十年,我们一直是走得最近的人,而且,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们从小学在一起玩,中学还是一个班,高考填了一样的志愿,大学毕业后他说和我一起去警校。被爆处班提前招呼的时候,他犹豫过,我又不会勉强他,我说他不去我就自己去了。曾经有过分开的可能,然而这种可能却没有发生,所以我没有感觉也没有设想过——原来有一天他会突然离开我,永远地离开,原来我会这么痛苦。
萩,其实找一个喜欢的、欣赏的、聊得来的,甚至愿意一起走下去的人并不难。很早以前你就是这么和我说的,如今我终于也感同身受。真正难得的,是肩并肩一起走过漫长的岁月。
我知道不论如何,明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而我需要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继续走下去。
我在想,无论生命有多长,无论有多少个轮回,坦然面对死亡都是永恒的课题。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警察还是普通市民,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无法避免。而学会坦然面对,是关于成长,关于告别,或者,关于不告而别。
天早就亮了。起床吧。
不过,倒也没什么事要赶。只需要好好回忆一些事情,甚至躺在床上不起来都行。但还是换好衣服起来了,整理整理昨天和神谷喝咖啡留下的东西,泡了一杯热牛奶,端着杯子坐在窗边看风景。
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工编织的,针脚很密,特别暖和。编织它的人特别用心,把爱织进了一针一线里。
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铺满了整个阳台,藤木编织的玻璃圆桌染上了金灿灿的颜色。
............
有希子抱着一团小新一带他去找爸爸的时候,叫的小新,新酱。妈妈昵称。
大家还记不记得初始松田阵平的画像,经由目暮警官之口言警视厅高层对他的评价大致是“一个性格古怪的天才”,同为技术人员的我更能捕捉技术天才这一评价的含金量。
而且我们可以窥见,他本质是偏孤僻的,没有他初来乍到搜查一课那种有些刻意的吊儿郎当和潇洒不羁,他的这种转变,我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并不是说他本性不潇洒,而是他外在行为的转变。
为了核实松田是不是队长这个问题我重新看了1200万人质,可我记得萩原是组长,以前也有别人写过考察原著松田是队长萩原是组长,所以绝对不是我看走眼了,警校篇萩原本人也说他和松田是差距不小的,但是这次看我只看到了“松田队长”,怎么倒带也没看见“萩原组长”,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觉得倒也不必神话松田,他的这个带队更多是别人护送他,给他递工具为他服务之类的,并不需要他有多高的领导力。也许特定场合他也能是个优秀的领导者,但是平时,他估计不会去也没兴趣触碰他自己的某些短板。
我打开弹幕,松田萩原打电话看到一条弹幕“磕cp了兄弟们”,然后我就关掉了。我看见摩天轮被逼停的时候,下面的人都慌了,可是松田只是骂了一句说这下麻烦了,眼睛却更加炯炯有神了——不得不说他这一幕看着有点像个坏蛋——我瞬间想到了那篇2007年豆瓣文里写他的那句:
“他是用一双永远斗志昂扬的眼炯炯盯住面前的炸弹,仿佛迎接他的不是炸弹而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而我原以为那双眼睛只会存在于未被时间磨平的新一与服部身上。于是我终于明白有太多东西终不曾随时间远走,例如斗志,例如挑战,例如无所畏惧,例如自信满满。他用一双墨镜早早遮住了年轻的眼,所以我们在他摘下眼镜的一刻,更能体会到锋芒毕露的豪气。”
直到他上了摩天轮接了佐藤的电话才重新打开弹幕,此时他已经云淡风轻地决定放弃拆弹,看见弹幕“别杀了别杀了”、“已经开始哭了”、“猛男落泪”、“真男人”、“琴酒:喜欢,挖去酒厂”......我想起了自己写的那句:
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痞里痞气的,但是当目暮警官说出萩原的事时,我们才和佐藤一道得知他有多么深沉。虽然我们看了开头萩原松田打电话,但是彼时还没有道明他是为了萩原才这样执着。如此有情有义的男人。
我觉得我写的很到位,可是我突然又觉得,我依然没有很懂他。1200万人质我常看常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