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茉莉花②
说回老妈。老妈对她自己的审美成谜,然而对外审美又相当可以。比如看中老爸,比如超级喜欢小阵平和他妈妈——的脸。她还能当着老爸的面夸松田叔叔好帅,结果老爸当场吃醋——当然,只有他看出来了,毕竟他那个大大咧咧的老妈太过于神经大条——对不起老妈。
反正他是很欣赏不来萩原家女人那种精致土,当然他尊重她们自己的审美,但他作为萩原家的男人,就和老爸一样不染发不化妆,纯天然的。他就喜欢那种纯天然的美,真正的美玉是无需雕琢的。像小阵平那样,极简主义,一点也不花里胡哨,越素越美,套个麻袋都照样帅。早就见过他父母了,只是没想到松田家族都这样呀!
不过,当时松田阵平对他父亲的反应也让他吃惊。萩原研二自己见老爸骂松田阵平,他躲在门边又惭愧心虚又不敢吱声,可是松田阵平就那么抬着头听着老爸骂他,一点情绪也没有。骂完了才低头把模型安装回去,一副“你骂嘛,我无所谓,骂完了我要开工了”的样子,一点也不怵老爸,好像只是出于对萩原家长辈的尊重。
萩原研二去松田家玩,每次都会嘴很甜地叫叔叔阿姨好,然后经常听到松田阵平没好气地和他老爸讲话,爷俩经常大吵大闹,叔叔甚至经常吵不过小阵平,自己生气地回房间去了。然后叔叔在阿姨面前又特别,娇?就是那种百依百顺。
哦,同样都是作为父亲的男人,家庭地位怎么能相差这么大呀!不过后来他慢慢发现,松田叔叔是个看起来粗糙,实际上腼腆又细致的男人。他可是职业拳击手,恐吓一下小孩来固化父亲的权威那可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他没有那样做。萩原研二心想,这是松田叔叔对孩子的故意纵容吧。也许他心里不是那么清楚如何当一个好爸爸,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他也在探索。但是,有一点是,他不希望自己成为那种蛮横专权压榨孩子的父亲吧。
表姐就停留了那一下,拿了东西就走了。经过一个下午的相处,萩原调侃:“小茉莉很喜欢小阵平呢!”,松田无奈地说:“小朋友就是会无条件地爱哥哥姐姐,等长大了发现我捉弄过她骂过她,她可能就生气了不想理我了”,他笑了,“哥哥姐姐的爱不一定是没有条件的,比如我就经常觉得她很烦啊!但是她学的好,我就开始喜欢她了。”
萩原说:“哥哥姐姐都不一定会给爱这种东西,父母的爱也不一定没有偏袒。”
松田回头困惑,萩原笑笑摆手岔开话题:“我赌十年之后,小茉莉大有可为!她会成长成一个优秀的、厉害的女性。”
结果还没有到十年,打赌的人就不在了。
也不知道谁说了,反正他没说,可是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家都想和他说,又装作不清楚这件事的样子。
那次回去,大伯父居然拉着他讲故事。大伯父说,当他自己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在打仗,到处都在打仗。
“为了逃避被抓去打仗,我自己跑出去挖煤炭。我去的矿洞很偏僻,人不多,我倒是意外地得到了安宁。那时候,人间是炼狱。而煤矿那种埋在地下的漆黑的地方,竟然成了一片天堂。我并不和其他人打交道,他们说些恶俗的东西,我从来不去掺和。我就找书看。那时候身强力壮,他们要找茬也打我不过,久而久之就没有人烦我了。我就在那里,白天挖煤矿,晚上看书,与世隔绝的日子倒也值得怀念。”
“那时候,有个胖胖的兄弟大字不识几个,但是特别想看书。我就手把手地教他。每天晚上,他都来找我聊天,我知道了他家条件太差,又要供养一帮弟弟妹妹,他非常懂事地出来,帮父母和大哥减轻负担。真是耽误了一个求学若渴的知识分子。我忘不了他学会了念和歌,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朗诵,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后来,仗快打完了,我意外获得了上大学的机会。我拼命努力,终于离开了这个禁锢我的狭小矿洞,走进了知识的殿堂。但是,在我上大学的第一年,有人告诉我,那个兄弟死了。说是被活活打死的。他生得卑微,死得委屈。”
大伯父已经六十多岁了,经历过太多的事情。那个胖胖的兄弟,按理说无足轻重。可是松田阵平依然从他的神情中看见了难以言表的悲伤。
后来丰田叔也来找他。他又长胖了,肉墩墩的,非常喜感。说是说来看看他,但总是旁敲侧击,欲言又止。松田阵平只说了一句话来戳破他,“萩原不在了。”
丰田叔装出一个很震惊的表情,但他装得一点也不好。叔叔看着松田阵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就红了眼眶。他在设想自己吗?
上次来时,正好小姑娘捧着一束茉莉花,吃惊地看着他,然后冲过来就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他笑着承担她整个人的重量,小姑娘还嬉皮笑脸说:“我以为你会把我拽下来!”
松田阵平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个男的我就直接踹了!”
“啊~你怎么能这样~”
当他们一起拜过爷爷之后,松田阵平才发现小丫头小时候炸炸的黑色卷毛已经变得柔顺有光泽,略带狂野地在即将落在肩膀上的位置戛然而止,修饰她的大眼睛小脸蛋白皮肤。她都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松田阵平的思绪回到现实。这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某一瞬间,天地苍茫,他觉得自己穿越了,跨越生死,蹲下来就能和墓碑上的陌生人小酌一杯,不认识也能叙叙旧,叙各自的旧。
他回头单膝蹲下,把茉莉花插回墓碑前。
天色渐晚。
他望着墓碑,说:“晚安,爷爷。”
在他的记忆里,爷爷对他好。那种好,有点不正常。既像是疼爱亲孙子,又像是透过他在补偿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