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们都一样
土圆肥和渡边老先生的故事让萩原研二难受了很久。22岁时,看见人竟然能存在如此的恶意,他触目惊心。不知道松田阵平是怎么想的,但是萩原研二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越来越觉得自己幸运。
其实他把小时候的松田阵平招呼来他家车厂玩的时候,没有想过那么多。他们甚至都不怎么说话,萩原研二只是想交这个朋友,他只要能看见他就行了,只要他们是好朋友就行了,其余的,真没想过。未来是顺其自然的,他只追求现在的享受。
真正走进彼此心里的,是那个雨夜吧。
萩原研二向来喜欢到处乱晃悠,找找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就算下着大雨也要打伞出游。结果那晚发现了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就这样,他把松田阵平捞回了家。
小小的萩原研二帮热情的妈妈铺好给松田阵平的被子,妈妈出去了,他让松田阵平坐在他房间玩他的机器人,他自己跑进了厕所。
小萩对着镜子整理发型自说自话,还摆了一个帅气的pose。
就这样松田阵平在他家住了一段时间,直到他的父母来把他接回去了。
再后来,在拜访老师、带小孩玩的时候出了变故,那时候看起来清瘦的松田阵平爆发惊人的攻击力,1v多来保护他和小朋友们。萩原研二当时紧张地保护孩子们撤离和联系警察,事后在病房守着并无大碍了的松田阵平时才能按捺自己的心跳去回味当时的感觉。
知道他能打,没想到这么厉害?这血性,吓死个人。不愧是职业拳击手的儿子。还真是满满的安全感,天塌了他也会给你撑着呢。
中了什么头彩,能交上这样的朋友?
松田阵平在睡觉,萩原研二看着他,不知不觉就把微笑挂在脸上。
后来,在职业迷茫期,问到松田阵平想当警察,萩原研二更迷茫了。从小他对自己的定位是长大以后继承家里的车厂,成为一个商人。他知道商人要精明,他学得很快,可他不想这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爸爸说,其实学会世故圆滑是最基本的,也是最低端的层面。真正的顶端是信任。
最厉害的是真正坦荡赤诚的人。有人绞尽脑汁玩阴谋,他坦坦荡荡玩阳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而他淡然得像天外来物。这样的人可能看起来有点“傻”,他只要认可你他就敢捧着一颗心来,不提前预设你会不会伤害他,就看你敢不敢接。大智若愚是如此。
正这么回想着,他听见外面的声音。
“我觉得松田阵平这个人,他真正深刻的感情只有两种,一种是来源于血脉相连、天生的牵绊,一种是捧着一颗心来让他无法拒绝、再加上相处陪伴。”
“萩原很喜欢松田那种纯粹天真吧。萩原总给人长了八百个心眼能看透一切游刃有余到倦怠疲于应付的感觉,松田是无论头脑还是动手能力都实力强大但是内心始终简单纯粹,不是说幼稚得像小孩,而是作为成年人但摒弃复杂肮脏的人性,或者说不屑于去沾染,为了自己认定的人和事勇往直前不回头。就大概是,你跟萩原说一句话你脑子得弯弯绕绕想很多,但跟松田不用多想因为,他脑子真的啥别的也没想,他说啥就是啥,字面意思理解就好了。总感觉从小到大萩原是假装完全是巧合其实有些是有意的,为了一直陪在松田身边,可能想守住他那种璞玉般的纯粹吧。”
他们是这么解读我们的吗?
萩原研二笑了,但是没发出声音,默默地听着。
“他们两个原生家庭正常,父母健在。他俩是相性契合,很多地方截然相反,然而你又是我我又是你,非常互补的相性。不像景零那俩,两个孤儿报团取暖似的。”
“还有一点是,我感觉萩客观上深谙人情世故,但是他主观上并不崇尚这个,这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个趁手好用的工具,他内心真正崇尚的是硬核强大是实打实的实力,不然他也不会去爆处,松就是他内心真正的渴求的那个模样。松可以说相反,他无论体能还是内心在同龄人群体甚至超出年龄层面都是强大的,别人也许讨厌他诋毁他但没人能瞧不起他,事实上他一直是个反PUA大师。但是相应的他在情感交际上短板很明显,而他又恰恰不是无情无义的机器而是深情重义的人,他主观上并不想出世。他们两个都有自己绝对的骄傲,而在对方面前也有不太会说出口的自卑。”
“然后你都没法说他俩谁更活泼。萩原的活泼是social上的游刃有余,其实他给人一种,挺冷的感觉,看起来总是微笑的,但是看少有人能看透他,他本人也很难真的对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非常感兴趣。你看,他说喜欢捣鼓机械,可他明显没有松田那种钻研的热情。他会和降谷零他们打交道,也只是因为松田和降谷突然变得关系好好而已。他和景光在此前有打过交道,但是也仅此而已,而且内容还是围绕松田的。松田呢,看起来一副冷酷模样,再就狂炸酷炫拽,平时懒得理人懒得管事,可是我觉得他其实好活泼啊,那种没有任何掩饰的、最纯粹最本我的活泼。”
“也没法说他俩到底谁更稳重靠谱。松田工作上是非常严谨周全的,他就像四通八达又纵横交错根根分明的电路图,但是他的性格又跟个炸弹似的。萩原的性格像流动的水,灵活协调,很少会有惊涛骇浪,但是他做事又很跳脱,不管事实上靠谱不靠谱都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意外松田是更循规蹈矩的那个......”
萩原研二绷不住了:“因为他不在乎那个。他从小到大都是没大没小的,我行我素惯了,他爸妈也惯着他。我选择爆处,他是首因吧,但是爆处班对我来说也是实实在在的诱惑,超过了我的恐惧。你们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从小还挺压抑的。因为我在家里,并不是更受宠的那个,而是被寄予厚望严厉要求的那个。拆炸弹这种反叛,让我抗拒不了它的魅力。他有劝我离开爆处班,我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有些东西,他是不会懂的。这也不能怪他,他的成长环境和思维模式注定他不会懂那些,我也希望他不懂,这样会比较快乐。如果规则没有什么特别过分的地方,他就不会去主动反叛规则。他主观上觉得那些规则是合理的。”
外面的人惊吓了尴尬了,但是能怎么办?继续聊下去。
“原来是这样。但是就像你说的,他不可能是真的循规蹈矩,比如他为了调职给你报仇那四年的坚持,估计好几次闯上司办公室开骂了,所以上头才那么生气。降职也不在乎,他是真的刚。一点都不世俗。还有你是逆行者,你抱着炸弹往回跑......”
萩原研二:“我没有。为什么要抱着跑?那个炸弹又不是一个独立的小盒子怎么抱得起来呢,而且拆弹人员不可能不知道稍有晃动就很可能会引爆,所以这是个经典的误解。我就是往一个方向跑,那种危机情况肯定是各自逃命啊,喊大家快跑已经是作为组长最大的负责了,只不过给了我一个特写镜头显得好像和其他人方向不一样吧。不过,该不该感谢给我留了个光辉形象?”
“害,我就说嘛,其实对于你抱着炸弹逆行这个观点我一直不认同,大概是视角问题给了你一个特写导致造成了一些误解,因为这么干不科学也无用,但是人家这么写更凸显了你在面临突如其来灭顶之灾紧急喊大家快跑的那种,责任感与悲壮感,就像是很多人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事迹,但是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保护着我们的一方平安。也够泪目了。但是假如说真的抱走炸弹可以救大家的话,我相信你会这么干的吧。萩原警官?就像松田警官那样的圣人之姿,不然你们两个也不会是这么好的朋友。”
萩原研二感叹了一声,说了句谢谢你。
想想他和松田阵平的关系,他觉得他俩并不是那种知己。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他们两个不用言说的默契更多的是基于日积月累的朝夕相处,是本身三观的一致,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愿意去了解。心灵相通的知音也许也并不比这更难得。
人在小的时候很容易被花言巧语表面的东西哄骗从而产生好感,长大了就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不屑于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乐于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那些自内而外闪闪发光的东西。
有一些类型的,内倾的人就是越长大越成熟越有魅力的。小时候可能让人觉得闷得无聊,但越来越香。因为向外探寻是一种不确定的东西,而向内纵深就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发挥最大功效,沉淀最深层次的魅力。
他有时候也会被松田阵平气到,但是只要松田阵平稍微服一点软或者关心他,或者让他看一眼,他就瞬间消气了。
突然感觉自己好贱啊。
松田阵平这个男人有毒吧。
如果小时候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没有交集,如果我们只是同事呢?不知道。没他的世界,还真就没法想象。
他回忆很小的时候就在老姐那里第一次碰壁,从此就永远只是礼貌地站在她的世界之外。但在松田阵平这里得到了默许越界。于是一步步试探越来越越界,离不开了。
两个混世邪魔乐子人,得,我也不装了。
每当从一个地方毕业之后,就不看社交账号了。因为知道虽然很热闹,但是毕业就是散场。没有再联系的必要,把记忆留在最美的时候吧。孤独。上班后,人聚人散,但是孤独,人心是孤独的。只有松田阵平永远都在。
离开了那个世界,在这个没有时空的地方第一次通过松田阵平无间断的短信看见他的时候,萩原研二落泪了。当画面消失,他还是看了好久,慢慢滑坐。
能不能让我好好道个别?不行,我舍不得。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萩原研二把思绪拉回来,继续用怀念的语调侃侃而谈:“他这个人呢,缺点都摆在明面上的。但是他有个致命吸引力,就是为人特别实诚,他有多大能耐就会为你扛下多大事情,不经意间能把别人对他的好感值拉满,而他自己可能什么也不知道。特别擅长让人突然之间怦然心动,心动得像火烧一样。谁招架得住……”
“我觉得如果松田君真的特别爱谁,他会直接用行动表达出来,而且那个人一定更爱他。”
萩原研二却讲着别的事情,可是并无违和感:“那时候,他送我一个礼物我就感动得不行,天天给别人炫耀。我看起来有好多朋友,但是仔细想来,其他人都是过客,我只会关注他,就算和别人聊得欢也悄悄关注他,他和别人亲近一点我就会不高兴。那时候我简直像只小狗狗一样,他什么都不做就能把我拿捏得死死的,真不甘心啊。不过,他值得。他值得我为他付出的一切,值得到我甚至不希望他对我这么执着。虽然心里狂喜感动,但是理智让我感到悲伤。他的人生轨迹不应该因为我而拐了大弯,他是个光明又一往无前的人,本该踩着油门往前冲的。如果我没有死,那就应该继续那样的日子。他是正经的拆弹一把手,我和他一起,就给他打辅助,递工具。如果我们分开负责,那就会相互加油,最重要的是报平安。”
有人笑了,说:“你好像想把和他关系最好宣扬得全世界都知道。”
还有人说:“感觉松田君看起来很稳重,极端情况下会更加稳重。他只攻不防。我们有讨论过,如果当时是松田君去拆你那枚炸弹,以他的严谨和技术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如果他也拆不完,中途计时器又跳起来,他还穿着防弹服,可能他会叫大家快跑然后他自己动都不动坦然迎接死亡。你当时叫着快跑,自己也在跑,你给我的感觉是看着不正经但能屈能伸的,松田君会比较正,不弯腰不低头不失体面那种人。”
还聊到了些警校往事。
萩原:“那时候真的有吃醋啊,小阵平突然就和小降谷关系那么好了。以前他都是只和我这么亲近的。不过,在他心里,他们三个能排到除了他家人之外交情的第二梯队,他很重视他们。当然,仅次于我!”
有人笑了:“而你心里他们三个的地位最多只比你泛泛而交的朋友们高一些。你这么吃醋真是笑死我了,你有没有想过哪天他谈恋爱了他要结婚了怎么办?”
萩原苦笑:“说实话,我根本就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萩原君......哎,其实我都很难想象,你还能这样喜欢另一个人吗?”
萩原研二:“你觉得呢?人越长大,就越难对别人产生多深的感情。更何况,我早就已经静止了。没有继续,没有轮回。”
他想了想,接着说:“他远比他看起来要心思细腻。他只是有一种天然的屏蔽功能,对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都自动屏蔽。我后来想,这应该是源于他爸爸被诬陷的那个时期。那时候,他其实没有像一般人一样那么在乎自己被莫名其妙言语霸凌,他表现得满不在乎,只不过把挑衅的人当做他遇到的无数烂人里的其中一个罢了。那些人永远自以为是,他们是不会悔改的。但是我知道,他非常在乎他爸爸的清白。别看他们爷俩老是互呛,其实他很爱很爱他爸爸。他很小的时候就非常强大了。”
“有什么办法?这个社会不允许男人示弱,不允许女人失德。某种程度上,也没什么不公平。”
“我算是懂你了。那么松田君呢?这么多年,他有哭过吗?”
萩原研二当然记得。但是他还是仔细想了一遍,才说:“有的。我见过唯一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