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因为我有点害怕①
松田阵平回想他和萩原研二吵架冷战的事情。这种事情，要想，一下子就想到了，毕竟，屈指可数。不对，是仅有那么一次。
和那个家伙认识得那么早，从小到大，拌嘴是常有的事。小时候无非是他想专心拆东西，萩原老是晃来晃去各种玩他，叽叽喳喳的搞得他不耐烦就会发火。要不就是萩原这个损友总喜欢损他，比如他深夜和金毛干架，人家阿景都给人包扎，这个萩居然一大清早来嘲笑他：“哟？小阵平你怎么被揍成这样呀好好笑哦！真是一点都不爱惜你这张帅脸呢～”
本来没什么，可是瞥见诸伏景光温柔的笑容，有了对比，就想踹这个贱兮兮的萩一脚。松田阵平经常挡开萩原这家伙，语气不善地说：“你很烦呐！”，毕竟虽然他很享受萩原对他的温柔包容，但是这家伙实在是太喜欢捉弄他了！不过不管他怎么样，萩原也不会真生气，至少他看不出来。
那他自己有生气过吗？有点印象。
小时候，每个星期三，下课比较早。萩原有补课，松田要练拳，但是因为地方比较近，所以他们两个每次都约着结束以后一起去吃拉面。
当一件事情成为习惯之后，就不用再约定了。所以，即便有人不来，也无法构成爽约。
那时候，不管谁先结束，他们都会和对方说：“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哪里？门口的第三棵树。
那个星期，他们两个没有说过一句话。松田阵平有点纳闷，但是听见萩原研二和很多同学说说笑笑，就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他也不缺我一个朋友吧？”他心想。所以也没有去找过萩原研二。
两个人很神奇地都把对方当空气，看都不看一眼。松田阵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拆东西，努力让自己保持面无表情，看起来什么也不在乎。其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没法描述，只是，有点难过。
又到星期三了。我需要等他吗？也不知道他来不来。
松田阵平结束了拳击训练，却没有和以往一样，拎着包就去那棵树下。他慢慢悠悠才晃到了那棵树下，转了几圈，决定去萩原研二的补习班。他就单肩挎着书包，靠在教室的外墙等着。比起教室的门，他站的位置离楼梯更近。
没过多久，响起了铃声。学生们鱼贯而出。萩原研二个子高，还挺显眼的。松田阵平看见萩原研二出来了，但他旁边有个矮一些、看起来很调皮的男生勾着他肩膀说说笑笑，旁边还有个更矮的男生在跳，想让他们听他讲话，萩原这家伙也聊得开心的样子。松田阵平一声不吭地就走了，直接下楼梯回家了。
走到室外一抬头，正好看见橙黄色的夕阳。
之后发生了什么，松田阵平也记不清了。就是，后来萩原研二还是主动来找他，邀他去他家弄什么东西。休息的时候，因为什么事情来着，松田阵平怼了萩原千速一句，那个女的很不高兴，他俩就起了纷争，还动起手来差点打起来，他甩脸就往外走，萩原出来找他，拉着他坐在河堤上谈心。
松田阵平只记得当时萩原研二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回答了，然后萩原研二就呆住了，他形容不出来那个样子。后来他俩就和好如初了，不对，本来也没吵架。萩原研二变得比以前更加热情，这真是让他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又没什么不好的，那就这样吧。
至于真的矛盾，那是工作以后的事了。
人是会变的，会在短时间内大变的。虽然他松田阵平生性冷淡，不爱和人打交道，但从大学到警校时期的他确实是个胸怀理想血气方刚的热血青年。可是，工作和学生时代完全是两码事。
拆炸弹是他最拿手的事，可是，真的炸弹和模型可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平时演练的时候，没拆掉就没拆掉，吸取教训学习经验以待下次使用，可现场拆不掉那可不是儿戏。
当松田阵平第一次带队完成拆弹工作，从现场返回时，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听不见上司和同事对他赞不绝口，他只是撑着头，锁着眉，看着前方。假如他刚才剪错了线，或者哪怕只是慢了一步，出了纰漏，就会导致连锁反应，炸弹会被当场引爆，那么不止是他，全队都会无人生还。
他突然感觉好重，方才包裹他全身的防爆服好重，肩上的责任好重，心好重。第一次出警的时候，他其实很兴奋，但是第一次拆弹其实很紧张，因为他决定着整个小队的命运。
刚入职时，即便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是职业组直接当了警部补，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的。他和萩原分别被分配给两位前辈，松田阵平的这位是森下前辈。森下前辈年纪大了，都快退休了，但是精神矍铄，仍然坚守一线。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师姐，叫做上杉玲子，大他两届，是森下前辈的侄女，她并不负责拆弹实操，而是负责理论教学工作。
那段他作为新人的三人行时光，颇为惬意，意外活泼，轻松愉快。
在那件突如其来的事件之后，森下前辈的遗稿只有他们两人会去翻开了。出于缅怀，出于尊敬，松田阵平此后总是称呼这位师姐为“上杉前辈”。其实她为此感到不太好意思，毕竟松田的实力远胜于她，但是松田阵平坚持这么称呼。明明他们之前的关系很融洽的，但是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生疏了。这就是死亡的距离。
上杉玲子在那一天把头发剪成了一刀切的短发，这让她显得愈发干练。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虽然实操能力欠佳，但是她在教学方面能力出众，有时候颇不善言辞的松田阵平没法教会后辈就丢给她，她能循循善诱，带着后辈扎实学习，度过新手期之后给交还到松田阵平手里。她身上总有森下前辈的影子。
看着她的样子，松田阵平会想到他的父亲。在父亲蒙冤被逮捕的那一天，松田阵平感觉自己突然从懵懵懂懂开始变得明白事理。他沉下心来，用他涉世未深的经历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世界，思考生命的价值。如果说最初想当警察纯粹是出于为父出气的童言无忌，那么在长大的过程中，他慢慢坚定了履行正义的信念。这不是当一个机械工程师能做得到的。
父亲一直不理解，也不支持。有时候，他自己也会质疑，自己的一腔孤勇是否值得。尤其是，当他回家看见父母，看见年迈的奶奶时，他会害怕出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幕。
那段日子，看似平淡，实则压抑到喘不过气来。还好有萩原研二在身边，一直在他身边。可是，慢慢地，他竟然变成了最大的心理负担。
松田阵平本人每次从出勤的那一刻起就一丝不苟，高度紧绷直到拆除炸弹排除危险，可是萩原研二依然表现得自由散漫。并不是指责他不认真拆炸弹，而是这种事情不是闹着玩的，必须极度谨慎细致规避各种意外，稍有不慎，尸骨无存！
“你怎么又这样？”
那次萩原研二归队，松田阵平冷脸问他。他这张脸，看起来像是质问。
看得出来萩原研二出现了职业倦怠，他很累，别人喊萩原组长的时候他都有点不耐烦。好不容易拆完了炸弹可以歇歇了，看见松田阵平，萩原研二本来都心情好转了，结果遭他这么质问。两个人对话几句，就没法正常进行下去了。
“松田队长，我技术不如你，没法像你那么游刃有余，那还不让我放松放松吗？”
萩原研二微蹙眉头看着他，归还给他另一种质问。
萩原研二的轮廓并不温和，也不小巧，而是略显宽阔，很成男，很棱角分明。平时他总是嘻嘻哈哈，可是一旦收起笑容，就偏向于像他的父亲那样，严肃、有距离感。
松田阵平非常不适应他们两个出现这种对峙。气氛凝固，两个人都面无表情。萩原研二就这么和他擦肩而过，各回各的工位，谁也不和对方说话，也不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