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幻
终于回到日本了。他一通奔波劳累,降谷零还被组织外派到南美洲去了。这种死生之间的事,本就不能逢人便讲。虽然他本身并没有多爱说话,可是他都无人言说。
此时是黑夜。他一个人登上高楼天台,无声地眺望远方。
和星野在一起后,日子变得很不一样,充满了绚丽的色彩。可是,生活从来都不是“好”与“坏”二字可以简单概括的。
一方面,他的噩梦越来越剧烈。看不清摸不着,梦醒之后就如潮退去,但是他一直都知道和萩原有关。
他想到了那些飞船上的人,那些所谓“宇宙中转站”的人告诉他的,除了他的世界之外还存在很多另外的世界,注定会发生碰撞,注定动荡。
那么萩原会在另一个世界好好活着吧?
如果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好的,那我就不去打扰了。
但是万一他在受苦呢?
松田阵平不知道,萩原研二只能通过他给他发的短信延续着。
Cook说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一般来说,每一个逝者都会有生者记得。生者也许会每年祭拜,也许只是思念,也许慢慢淡忘,逝者也就这样离去。但是他不同。有一个叫做松田阵平的,日复一日地发短信。有时候只有一条,有时候十几条,从来没有中断过。这种生者意志和电子信号的连接形成了一种强大冲击波,能够使厚重生死界限生出裂痕,形成那么一个小小的天窗。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发了,那他就会消失。
有人夸赞萩原研二的天才思想,堪比列奥纳多达芬奇。可是如今也只能扼腕叹息,全无办法。
松田阵平皱起眉头。死去之人真的能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吗?
他耳机里在播放一首歌,歌名叫做:
To my remote lover
这是星野辉美的歌。
分开之后,辉美自导自演了一部电影,片尾,她说:献给我的爱人。
为什么分开呢,主要是职业原因。虽然理解并且全面支持她的事业,但是松田还是没法不介意她要和别的男人拍那种戏。而松田本人的工作真的很危险,辉美开始有点患得患失他的生命。再加上,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要离开了。
入戏太深,前所未有。
要说类似,他和很多人都有类似。和萩原,和降谷,和佐藤,和秋庭,等等。但是只有和星野辉美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的感觉,无需多言、直接灵魂共鸣。不干涉,但是愿意背负所有,只要自己认可值得。而不同于在感情上内敛甚至有些害羞的松田,星野辉美会有她的热烈大胆。而她在处理人际关系,包括商业头脑等方面和松田强硬的技术和体魄又形成了一种很和谐的互补。
那天,不敏感如他也知道该分开了,更别说原本就心思细腻的星野辉美。
他对她说:“我要离开了。我......”
他深深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她看起来也很平静,仿佛早已知晓。
她荡漾起一抹微笑,说:“我说过的,我本来也不想这么早一脚踏进爱情的坟墓。一起经历过就没有遗憾了。我要的是真实的感受,而不是终会生锈的山盟海誓。也许我们都没有彼此想象中那么完美。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忽然浮现昔日场景,那时萩原打趣他说:“我怕小阵平出去被人骗呢,所以我要一直守在你身边。”
“白痴,我哪有这么傻!”
“好好好,没有没有……”
可这次他是真的难以割舍。
“我害怕你被无耻之徒背刺呀,所以我无时无刻不想看到你,为你识别恶毒的人心。”
星野也是这么教他。真是的,一个两个都把他当小孩呢。但这一次,他学会了。
他们独处的时候,星野播放着意大利的《桑塔露琪亚》,她钢琴弹奏summer,《菊次郎的夏天》。他们笑得很快乐。
亲爱的,人生至多不过上百年,青春也就这么些年月。时间太久了,海会枯石会烂,所以何必想那么远呢?享受当下,及时行乐!
她踮脚环住他的后颈,他低头,亲吻。如今也这般吻别。
To my remote lover
松田此时是很孤独的状态。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开门探身,走上了天台。
很黑。只有遥远楼宇的点点灯光和并不皎洁的月光。
他插着裤兜,百无聊赖地踢一颗小石子,结果一不小心力道过了头,小石子不见了踪影。
于是他就这么插着兜站着,抬头遥望遥远的、那颗并不璀璨的星。
宫野明美在楼下,瞥见了那个身影。黑色,沉默而凌冽的黑色,与夜色融为一体。天台。
宫野明美得知,诸星大,赤井秀一,但离开组织之后,剪了短头发。据说,是为了他死去的女友。宫野明美。
宫野明美往楼上跑。
那时候他的长发柔顺又光滑,连带着他的针织帽,弥漫着香烟的味道。
她身材高瘦,穿着最轻便柔软的鞋。她爬楼梯也悄无声息。
大君的头发其实是波浪卷的。他如果不留长发,如果不戴帽子,那么就会是,一头黑色的卷发。
登顶了。门是开的。那浑身的乌黑色,那一头卷发......她难以自控,落下泪来。
“大君!”
她张开双臂环抱上去。
结果男人警惕一回头,她直觉不对,抬头看见一张英俊年轻、目光炯炯的脸。
不是?
两人四目相对。
她尴尬地松手。道歉之后离开。
松田阵平还在思考。他觉得好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是谁。他知道那不是他认识的人,反倒像是看了什么电影,对演员留有印象。
思考间,他把全身检查了个遍。就怕是来碰瓷的,要不就是为了放什么窃听器追踪器,要是下药的就更不好了。暂时没找到什么。走吧。赶紧回去洗个头澡,把衣服全都一缸搅了,免得留后患。一个人在外面,警惕性不得不拉到最大啊。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那个茶色短发的小女孩,她哭着:“你为什么不救我姐姐!”,她又笑着:“你见过我的姐姐吗?”
逆转时间的洪流,死去之人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等等!她是......
松田阵平猛地一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