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山楂树
“现在没别人了,说吧,你刚才想说什么。”松田阵平招呼人加了酒之后就叫他退下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外人看来,也就是一个醉客和乐手在闲聊,再正常不过。聊到天南海北也没人会在意。
“你在问什么呢?”乐手仍然含笑,低头擦拭着他的萨克斯,眼神值得玩味。
装傻呢?
“我问你,‘极具穿透力的眼睛’是什么意思!”
松田阵平的语气凶起来。他喝了一口酒之后双手握着玻璃酒杯,皱着眉头盯着面前的乐手,面色不善。
倒也不是一定要知道答案,就是被人话说一半吊着很不爽,而且,他潜意识里真的想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花了钱的,是你的顾客,你得服务好我。”
说这话的语气跟个地痞流氓似的。天知道货币怎么还能互通的。
“先生,你走进这家酒吧,并不是因为找那个金发女人吧?我看得出来,和你的小兄弟相比,你对这件事根本没有上心。”
松田阵平摇晃着酒杯,没有否认。
“你本来是推门进来看看,但是有一个原因让你留下。这个原因并不是知道了我的名字,而是看见了我的样子。我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这位先生也许是对我感兴趣。你想看我又不敢看,我一直用余光观察着你。我的眼睛能读懂别人眼里的故事。那么,从你眼中,我看见了什么呢?”
萨克斯手微笑着俯身,在已经握着酒杯的手背上叠上他的双手。
“我看见这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在透过我看一个日思夜想却再也无法相见的人。那是你走不出去的过往。也许是我的长相,我的打扮,我的气质,某一方面很像他,所以你鬼使神差地成为了我的观众。这就是我的答案。”
乐手这样笑而不语地看着他,他竟然一时之间没有挪开视线。突然松田阵平抽手出来。离开握热了的酒杯和另一双暖和的手,他突然感觉好冷。这大概就是他真实的感觉。因为萩原一直在他身边,就像这双手一直盖在他的手背上,他没觉得有什么。直到有一天,那双手突然消失了,他才能够感到寒凉。
眼前这个人真的很神奇。不过有一点,他大概说错了吧。
松田阵平伸手拿起了一个小小的音乐盒。
“那是我的,它已经坏了。”乐手这么说。
“和人一样吗?”松田阵平脱口而出之后有点后悔,这不像是在说乐手这个人坏掉了吗?没办法,他这个人太直,讲话经常让别人觉得他欠揍。
但是萨克斯手只是意外了一会儿就笑了,“你说的没错,就是和人一样,坏掉了。”
他突然有了欲望讲出他的故事。
“我问你,如果那个人想要害你,你会怎么样?”
“就算他拿枪指着我,我也不会觉得他真的想要害我。”松田阵平不假思索。
萨克斯手的惊诧转瞬即逝,他马上调整自己恢复常态。他放下萨克斯,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一口后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纯粹的人。他说:“这里有酒,我有故事,你想听吗?”
伴随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手将他的故事娓娓道来。
“和同伴不一样,同志这个词是相当吸引我的。它甚至能让我落泪。在木卫六,大家都是同志。”
此时他站着抚摸墙上的地图和照片,眼神坚毅。
“从战场回来,我就进了监狱。罪名是间谍,据说证人就是他。”
而那个小小的音乐盒就是装通讯机的道具。
故事讲完的时候,谁都不愿意说话。
松田阵平把玩着那个小小的音乐盒。小盒子没有任何反应。他开口说:“刚才对我的分析,有一点你说错了。我有这么个东西,它突然不在了,我会永远记得它,但是继续过没有它的生活。至于这个东西坏了,我会直接扔掉。你也扔掉好不好?”
既然他背信弃义,那你根本没有必要为他难过。
萨克斯手觉得他那句“你也扔掉好不好?”突然变得特别可爱。“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这么问我吧?”他笑得很开心,久违的,真正的,轻松的笑。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三是一个神奇的数字,而你们只有两个人。现在,我知道你们有三个人了。找到她,然后你们就可以一起离开了。”
在松田阵平摆手道别,去隔间拉着高木涉离开的时候,他不知道萨克斯手一直在微笑着目送他。萨克斯手在心里说:
我和你不一样。我已经时日无多,注定只能活在过去。而你可以创造未来,我相信你是一往无前的英雄。如果可以重来,我多么希望我交付信任的人是你,不辱那个名词的神圣之名。
松田阵平更不知道,在他们离开以后,萨克斯手Gren独自设局见到了那个人。他质问:“你曾经从蝎子爪下救过我,最后却出卖了我,为什么?”
可那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
Gren举枪:“你现在又想杀我吗?我们曾经是战友,你是我的同志......那时我很崇拜你,也很信任你。”他感到痛心,明明已经千疮百孔了。
“那又怎样?没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也没有必要信任。”这个银发的男人,拥有一颗比这颗寒冷星球还要冰冷的心。
最后,弥留之际的Gren拜托那个叫做Spike的男人帮他坐上飞船,回到他曾经抛头颅洒热血的木卫六,即使只能靠近一点点,死在途中也心满意足。
在那个时代,多少青年响应号召,怀揣着理想主义去奉献一生,哪怕他们不知道为了什么。
***
那是北方异域的爱情,是理想主义的浪漫。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
【当那嘹亮的汽笛声刚刚停息,我就沿着小路向树下走去。轻风吹拂不停,在茂密的山楂树下,吹乱了青年钳工和铁匠的头发。】
【哦最勇敢最可爱呀到底是哪一个?亲爱的山楂树呀请你告诉我。】
我也许是可爱的那个,可我一定不是最勇敢的那个。
【他们勇敢和可爱呀全都一个样,亲爱的山楂树呀要请你帮个忙!】
高木涉抓耳挠腮。根本不一样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呀!怎么办呀!
可是,他刚才听见。
“我看见这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在透过我看一个日思夜想却再也无法相见的人。”
萨克斯手这么和松田先生说。
“就算她拿枪指着我,我也不会觉得她真的想要害我。”
松田先生这么回答。
这么看,松田先生也有一个爱得深沉的白月光吗?他爱她都到了拿命来赌的地步,那么,在他心里佐藤警官又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