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他什么污言秽语没听过
加藤想起以前的，有人骂松田先生是蠢人，说他是渣男，还说什么拽什么拽，三分钟一个炸弹好了不得？他那好朋友不是他打电话害死的吗？装什么有情有义……噼里啪啦，张口就来，这些人怎么这样？各种空穴来风不过脑子的言论就这么毁掉一个清白伟大之人的生前身后名。他气得牙痒痒，他甚至冲上去揍过人，被警队拖回去教训检讨了，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太仁慈，只是揍了他们一顿而已。
与松田先生重逢后，他非常喜悦，也一直压抑着，不想让他知道这些污言秽语。
可谁知，松田先生竟然什么都知道。可他却如此云淡风轻。这是装不出来的。
上杉前辈说了。原来，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了。那些最天真的孩童啊，也是最残忍的魔鬼。一人泼一桶脏水，他们只顾哈哈大笑。他什么污言秽语没听过呢，他早就经历过了。相比之下，他加藤受到的那点贬低嘲讽根本不足挂齿。
松田先生这么厉害的人，居然曾经经历过那么糟糕的事情。
“他一开始就这样，不在乎协调人际关系，不在乎暗波涌动，除了工作之外就是打哈欠想睡觉，好像什么也不想。我本以为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生性如此。但是慢慢地，我发现，他心里其实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得很。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所以，无论他能说出什么，我都不再意外了。”
有一天只有他们两人在办公室，上杉前辈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还说小心烫，她把自己的那杯倒进了咖啡杯里，坐下来边搅拌咖啡边给他讲。
“有一次，因为突发状况，我才知道他爸爸的事情。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啊，那么孤立无援，怎么能承受得了全世界的恶意呢？他自己说哪有那么糟糕，他父母健在，拳馆的叔叔阿姨们也一直在帮忙、在鼓励他相信爸爸，难得有好警察还老爸清白，萩原和那几个同学也是那时候站出来的。只不过是他自己这么说罢了。我还是觉得，这些温暖只是聊胜于无，不能否认这件事情本身的残酷。我想，他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吧。只要他不在意，那些无端的恶意就不存在。看起来生人勿扰，啥也不在乎，有时候还有点呆呆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了，低头缓缓，然后接着说：
“他从来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也是为了保护其他人吧。也许他宣泄的时候在哐哐哐锤沙袋，一晚上都不停下。他没有去报复那些人。也许他想过，他痛恨过，但是他没有那样去做。也许因为，那时黑暗的世界里还存有善意，他痛恨的源头也是对父亲的爱。那些人也就是仗着人多，在人群里人可以没有道德，众矢之的一定是错的，人多就是对的。受困于法治社会无可奈何他才选择把一切恶意当空气吧，不然，以他的脾气，他要把犯事者狠狠揍一顿，揍得心服口服才好。大概源于这段糟糕的经历，他会非常珍惜对他好的人，也不吝惜于给予爱。他这个人的重情重义呀，就是那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或者说，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一把伞吧。当然，我不可能会在他面前说这些。我心疼他、我可怜他？这才是对他的看低和侮辱。”
加藤听得一阵恍惚。
加藤来了爆处班不久，松田阵平就要去搜查一课了。小年轻还挺失落的。松田先生那时候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非常温暖。
他初来乍到就被松田先生分配当了一个案件的负责人。其实很多人会抱怨领导PUA，什么让实习生干重活，真是够会充分利用牛马的。但是，他只看到了信任。实力的提升、行业的认可，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否则以他的背景和资质，恐怕很难好好走下去。所以，虽然他很紧张，但是，他非常感谢这一份信任。有人愿意把好的机会给你一个实习生来历练，还手把手地教你，这不值得感谢吗？他们可是公职人员，体制内部，可又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的。虽然有些人的确是的。
松田先生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不是想躺平碌碌无为的人。这才是他从第一眼就相中松田先生，在他愿意当他领路人的时候欣喜若狂、也是他会来爆处班的原因。有的人，仅仅见过一面，就能改变一生。
初入职场是一张白纸，身边人怎样你就怎样。遇见这样的导师，一生荣幸。
战前训练。
那时候他拆不掉，汗流浃背。松田先生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叫他不要慌，慢慢来，心慌了才是最大的浪费时间。
“干咱们这一行，每一次都是和死神搏斗。所以，每成功一次，都是一次新生。”
松田先生是这么说的。
加藤感觉涌入了一股暖流。
他刚来没几天就知道了松田先生一直在递交离职申请，据说他的态度很强硬很放肆，把上面领导气得不轻，但是领导班子死活就是不肯松口放他走。
加藤从来没有见过松田先生那个样子，即使是想象也不甚清晰。在他眼里，松田先生永远是情绪最稳定的那个人，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惊慌逃窜，他永远是那个镇定自若控场子的人。尽管他说话很直接，他对很多人和事都完全不在意，但是他就是那么的可靠，也许有人会不喜欢他、会讨厌他，但是没有人能够不信赖他。
“松田先生，您真的要走吗？”
那天，加藤小声地问。
他当然充分了解过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时，那位萩原先生也是在他身边的。
他想说，人生无常，但是终究斯人已逝……
松田先生却平静地说：“有些事情，是我必须要做的。”
太阳快要落山了。他的背影被这弥留的阳光拉得好长，他的侧颜在黄昏中染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加藤觉得松田先生好像有点黯然神伤，但是他闭上眼睛摇摇头再睁眼看时，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这是一个留不住的男人。
加藤脑海中浮现那一幕，松田先生勾着他的肩膀，笑着揉揉他的短发，上杉前辈长发飘飘绸缎阔腿裤像长裙，笑着越过松田前辈去指教他，要他再接再厉。
多年之后，这一幕能够得以重现，就让他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