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GIN
他每次都老嫌弃琴酒了。他从来不给琴大爷排面。在外人看来,他俩的恩怨就是争夺GIN这个代号。他没争到,他固执,他就是不想用别的代号。别人叫什么贝尔摩德大人,爱尔兰大人,他就是“大人”。
贝尔摩德总喜欢拿这个来调侃他,有些嘴碎的喜欢在背后讥笑他,说他幼稚孩子气,他也全然不在乎。
至于他为什么对这个代号如此执着呢?
他想,大概是因为他记得他的名字吧。
模糊的、属于婴孩的记忆里,妈妈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长卷发,小小的他被她抱在怀里,好喜欢抓妈妈的头发玩。妈妈从来不恼。他笑得开心,妈妈笑得更幸福。他依稀记得,妈妈有和人吵架过,不是泼妇骂街,而是非常平稳、让情绪崩溃的对方插不进话来。一般来说,温柔的人,尤其是女人,会看起来好欺负,可是他的母亲美丽温柔而强大。爸爸总是胡子拉碴的,也不太会讲话,他不太愿意让爸爸抱,因为爸爸的胡子老是扎得他痒痒的。爸爸看起来黑黑的,有点吓人。但是,他的眼睛也很温柔,让人感觉很亲切。爸爸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也太不相像了!这个职业练拳击的男人,像大多数拳击手那样有点习惯性驼背,和很多糙汉子那样不修边幅,不笑的时候眼神凶凶的,可是他开口说话,竟然很让人意外——虽然他年纪不大,才二十多岁,却有一种沧桑的温柔。不知是因为他经历过许多,还是因为初为人父,他既欣喜激动又不知所措。他还不太懂该如何作为一位父亲,但是他在很努力地学习着。这两个最亲爱的人,他们叫他小阵。
阵,jin,GIN,这是他的本名啊。组织里,代号就是名字。如果用了别的代号,他该如何记住他的名字,或者说,如何记住他究竟是谁?
松田陣平,まつだじんぺい,Matsuda Jinpei
这是他的名字。这承载着他的一切。而他的一切仅仅维系在生命最初的幸福岁月。
那个夜晚降临的时候,他冥冥之中有过预感。他拉着爸爸叫他不要出门,他抱着妈妈不撒手,可是他们只当他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担惊受怕了,还笑着安慰他。
有人来了。一身黑衣的人。刀。枪。血溅了一地。
倒地之前他迷迷糊糊听见一个机械音:“就是这个小孩。根据系统检测生成报告的,各项数据完美的小孩。一定要把他收入囊中,成为我们的干部储备。凡是干扰因素,格杀勿论。”
妈妈,爸爸,是因为我吗......
最开始进入那个黑色的地方,他总是想要逃跑。那群黑色的乌鸦老是站在墙上吃腐肉,让他感觉恶心作呕。
那个黑衣人带着他的优雅笑容对他进行第11次规劝,只不过这一次,无懈可击。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最先进的科技,平板上实时播放着:血腥的照片、医生确认他们的死亡、新闻播报“小孩疯魔杀人,杀死了自己的双亲,事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然后被政府封锁了消息,再然后,他们被火化了。
组织杀了父母,污蔑小孩疯魔杀人,警告他,逃掉也没有用,一来他无处可去,二来,他在世界上早已是个残忍弑双亲的疯魔小孩了。
没有人有兴趣知道真相,他们只喜欢闻着味道就过来,哪里有事情,他们就来哪里,然后千人有千张嘴,万人有万张嘴,张口就来,信口开河,真相早已被埋葬在土地里腐烂掉了。那群人啊,趋之若鹜,无聊透顶,和这群吃腐肉的乌鸦没什么两样。让人恶心作呕。
如果不是另一个自己的出现,他都已经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松田阵平是个不被这个世界接纳的名字。
这件事情很离奇,但至少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当时他还没看清来者的模样,他的心就告诉他,那就是另一个自己,光明正大地以“松田阵平”的身份活着和死去的人。
他是个罪犯,那个松田阵平居然是个警察,还是个非常光辉的警察。也就是说,原本,他这个罪犯会成为一名光荣的好警察。听起来如此荒谬。
他早就调查过了,这个松田阵平居然为了给好朋友报仇,执着了整整四年,最后竟然为了一群他都不认识、也不会感谢他的人而白白送死。他死了,有人骂他是蠢货。有一天突然冒出个自称他初恋的人,大肆宣扬他多么的迷恋她,然后那群乌鸦又出现了,他们叽叽喳喳说什么,他有初恋?他就是找替身的渣男呀!渣男!活该被炸死!你不配当白月光!哟,追不到初恋,临死还要泡妞呢?狗男人,不值得可惜。这个自称初恋的居然就是他那个好朋友的姐姐,她怎么能这么恨他呀?就算他蠢,他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牺牲性命,她又为何要毁掉他的一世英名呢?这群乌鸦呀,连最基本的分辨能力都没有。随便哪个人跳出来,说一句自己是松田阵平深爱的初恋,说松田阵平怎样跪着舔她,这群乌鸦都会深信不疑的吧。他们就喜欢这种空穴来风。至于松田阵平在摩天轮上死掉是为了保护多少千万市民,他们才不在乎呢。只是死了个人而已,哪有风花雪月的情史来得重要呢,是吧?
当他知道松田阵平这个叫做萩原研二的好朋友就是那个人,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此人生性风流,油腔滑调,经常喜欢跟他讲浑话,居然还没脸地自诩是组织里他最喜欢的人,他不愿搭理,那人反而更来劲。疯子一个。要不是看他风头正盛,真想狠狠揍他一顿。他看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相处模式,产生了诡异的既视感,恶心得要命,他直接不看了。
但是他其实什么也没有告诉松田阵平。安顿好他之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了空荡荡的黑屋子。外围是破旧的断壁残垣,电线网和蜘蛛网缠绕在一起,一样的衰朽无用。而这曾经是困住他的牢笼。禁锢了他的整个童年。现在,在这个宽敞的单层毛坯房里,除了他,什么也没有。其实在见到松田阵平的那一刻,他的冷静冷酷就变成了掩饰,他的心再也平静不了了——他在调查那些资料,那也只是看资料而已。而直到他看见了活生生的松田阵平,他突然才相信,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以松田阵平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下。
他原本靠在墙壁上,现在就这么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好神奇啊,他应该嫉妒的,不是吗?但是他居然只感觉到幸福。因为那也是他的人生啊。他发现自己的膝盖都湿了。其实在知道父母被火化的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为什么?有什么为什么,只不过人世间再也没有让他落泪的理由罢了。
他最难受的是,是因为他,他的父母才会惨死。他好内疚。他始终对组织怀有深切的仇恨,哪怕他们斥巨资送他去海外学习,给他强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做研究,给他高官当,他也始终铭记那份仇恨。还是懵懂小孩的时候,那些黑衣人甜言蜜语说爱他,是为了不浪费他的才华、为了让他有更好的发展才把他接过来,至于阻碍他发展的父母,没有任何必要留恋。
他点头了,黑衣人笑着摸他的头说好乖。点头,只是麻木的妥协罢了。年幼的他就知道,真正爱你的人,不会故意去伤害你爱的人。他们只是想要你,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仅此而已。其实如果只是小小的他被抓进组织,只要爸妈还好好活着就好。或许他们以为他已经死了,会在深夜为他哭泣,但是他只要知道他们好好的,他能远远地看他们一眼就足够了。
可是,没有如果。他连父母冰凉的尸体都摸不到。
再也不哭泣,意味着,他放弃了感情。感情是虚无缥缈的,既是人人都有的,也是最稀缺的,既是最重要的,又是最不重要的。他要舍弃感情,哪怕他万般不舍,他也没有理由不那样去做。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幼小无助的自己啊。
爱,是他的世界里,最为奢侈的奢侈品。
当年,他会下意识地保护小女孩雪莉,也是因为心里有那么一根弦动摇了。恻隐只在一瞬间。他毕竟是个大男人,而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小女孩。她的父母在她尚在襁褓之中时就身葬火海。她比他还要倒霉啊。隐约知道她还有个亲人,但是被组织严格限制往来。他也没兴趣去了解太多。
大多时候,他还是个冷血的人。他慢慢地适应黑暗,他天生出众的能力与素养在组织疯狂砸钱的努力下越来越炉火纯青,他手下的器械、炸药、武器,创造了数以百倍的价值。他的身躯日渐高大,在天赋与努力的加持下,体术渐长,让他再也不是弱小无力的小孩。他在组织的培养下成为了组织的风云人物,他也逐渐建立起自己的价值体系,享受权力与力量。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是燃起的新星。至于推前浪,他倒是没去想过。他依然痛恨这个活生生把黑色羽毛插进人血肉的组织,可他依然对它笑脸相迎。很多人觉得他是玩世不恭的,也有人觉得他是生人勿扰的,有人称他为高冷男神,有人说他太不着调。其实他都不在乎。他不在乎任何人对他虚无缥缈的评价。反正,没有人会真正了解他。真正爱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放弃抵抗,笑脸相迎。因为没有意义啊。反抗,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外面的世界,难道容得下他吗?倒不如在这片黑色里当个大魔头,这样好歹还比较酷。
他觉得他早就已经是一只恶臭的乌鸦了。可是乌鸦也有优点,它会反哺啊。
如今,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松田阵平他幸福地活着,他就感动得潸然泪下。好好活着吧,松田阵平。这难得的幸福啊。可是,这小子居然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他为了好朋友能不要命,他为了不认识的市民能不要命,他怎么能这么蠢呢?
他忍不住开口骂了:“松田家的独生子松田阵平!你怎么敢去死呢?”
后来他平静下来,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
他轻声问出了那一句这么多年来他最想问、却以为会永远不见天日的话:“我问你,爸爸妈妈,他们过得还好吧?”
